二手書店店員的一年【首刷限量貓店長透卡贈品版】

二月

 

賣書人總會給老主顧特別便宜的價格。最近在倫敦有一部濟慈（Keats）詩集的早期版本，原先是向書商以兩先令購買，結果賣了一百四十英鎊，還有一本在愛丁堡用一先令六便士買入的伯恩斯（Burns）詩集則以三百五十英鎊賣出。

 

――R．M．威廉森，《舊書店點滴》（Bits from and Old Bookshop），約翰．孟席斯（John Menzies）公司出版，愛丁堡，一九○四年

 

威廉森或許有餘裕給老主顧特別便宜的價格。我們可不是都能這樣。不過，他說的某一部分仍然是事實；假如你賣出一本書的價格比買入時更高，接下來它會有什麼遭遇就只能交給命運了。在網際網路出現之前，書的買賣就是根據經驗以及一堆舊拍賣目錄和紀錄來判斷。現在，要是有任何特別的東西落到我手裡，我通常都會直接上網看其他人怎麼賣，藉此定出我的價格。

 

去年底我向愛丁堡的一戶人家買了一箱東西，當中有一本製作精美的書就是威廉森的作品，而我也忍不住立刻翻看起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他對顧客太慷慨了，對自己的職業太熱情了，而且知識也太淵博了，所以他一定是虛構出來的人物，可是去年有位客人帶來了一套四冊的《羅伯特．伯恩斯作品集》（The Works of Robert Burns），以小牛皮裝訂，一八二三年出版。在第一冊的書末襯頁之間夾著一封信，用原本的信封裝著，上面蓋了郵戳，日期是一九二九年二月九日星期六。這封手寫信是要回覆一位M．麥克林（M. Maclean）先生，以漂亮的草寫字體解釋道：「在此回覆，我不認為你朋友的伯恩斯作品具有多高的價值。然而，若有任何疑慮，他應該寫信給倫敦的麥格斯兄弟（Maggs Bros）書店。R．M．威廉森敬上。」伯恩斯的基爾馬諾克（Kilmarnock）版在二十世紀初能賣到三百五十英鎊就已經讓威廉森很吃驚了，要是他知道那個版本在二○一二年於禮昂騰博（Lyon & Turnbull）的愛丁堡拍賣場賣了四萬英鎊，肯定會更加訝異。

 

威廉森的店已不復存在，但他推薦麥克林先生去聯繫尋求進一步建議的麥格斯兄弟書店，至今在珍稀古書買賣的世界中仍是一大主力；一九三二年，他們實現了賣書人的夢想，（向剛成立的蘇聯）買下了一本《古騰堡聖經》（Gutenberg Bible），以及一本《西奈抄本》（Codex Sinaiticus），又稱為《西奈聖經》（Sinai Bible）――世上僅有四部以古希臘文書寫的基督教《聖經》，這就是其中之一，完成於第五世紀。然而，他們最著名也最不可思議的收購品，是在十六年前的一九一六年所買下的拿破崙陰莖，而且來源相當可靠：解剖拿破崙屍體的法蘭西斯科．安托馬契（Francesco Antommarchi）之直系後裔。他（顯然）受到皇帝的牧師賄賂，在其死後割下了那話兒，藉此報復拿破崙屢次嘲諷其牧師無能的行為。我不太確定竟然還有閹割屍體這種事。

 

麥格斯於一九二四年以四百英鎊將割下的那話兒賣給一位美國古書商。根據最可靠的來源，也就是維基百科：「在第四頻道播出的紀錄片《死於名聲的DNA》中，這個物品被描述為『非常小』，測量結果為一點五英寸（三點八公分）。目前尚不清楚它在拿破崙生前的大小。」那件物品的擁有者目前只讓十個人看過它，而且還有人願意出價超過十萬美金。

 

我在二○○一年十一月買下書店不久之後，有位客人問我是否能幫忙賣一份文稿，他宣稱其中包含了無可辯駁的證據，足以證明拿破崙是被毒殺，而不是像歷史紀錄說的那樣，在被放逐於聖赫勒拿（Saint Helena）期間死於胃癌。這個男人取得文稿的方式，感覺有點神祕、可疑，甚至可能違法，所以儘管他反覆要求我幫忙賣那封函件，我還是找了一連串難以令人信服的藉口，說我無法提供協助，還建議他可以直接委託拍賣就好。如果這份文稿是真的，那肯定是執行陰莖切除術使拿破崙失去雄風的同一個人所寫。我不知道那封信後來怎麼了；它很可能正關在某處的一個盒子裡無人問津，希望終究能夠被發現――就像佚失的米開朗基羅或達文西作品――說不定還會改變我們對歷史的詮釋。

 

這些就是每天早上你的書店開門時可能會吸引來的寶藏。

 

今晚不行，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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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五日，星期五
線上訂單：4
找到的書：4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一個粉紅色頭髮的女人來到店裡，大步穿過前廳走上樓梯，顯然是要去上佩特拉（Petra）的肚皮舞課。佩特拉在十分鐘後現身，動作跟平常一樣粗魯，製造出的聲響讓整天以來唯一一位光臨店裡的客人無法專心。在此向不熟悉的讀者介紹一下，佩特拉是個奧地利女人，年齡跟我相仿（在我寫這篇日記時是四十六歲），有一對雙胞胎女兒，是在幾年前決定搬來加洛韋（Galloway）的。她很有魅力，非常容易接受陰謀論，也確信自己能在這個蘇格蘭的貧困角落教肚皮舞謀生，而她的教室就是我書店樓上的客廳。她每個星期五過來，總是相信會有一大群人出現，結果也總是才一兩個人有閒情逸致來上課。不過她從未因此受到打擊，就這樣一週接著一週堅持下去。

 

我父親在上午十一點帶著母親裁短要給小屋用的窗簾過來。小屋是以前園丁的住所，在書店後方，我把它整理變回一棟小房子，最近我的好朋友卡蘿安（Carol-Ann）住進了那裡。我父親要去參加一場葬禮：死者是一位叫麥可．鄧祿普（Michael Dunlop）的本地農夫。我沒聽聞他過世的消息。父親正要離開時，班（Ben）和凱蒂（Katie）剛好來找我討論春季圖書節的宣傳事項（他們接手了本地的「犁人」酒吧）。我把他們介紹給父親認識，父親則說他聽過他們的事業，很期待看到他們帶來的改變。他問他們打算在菜單上提供哪種食物（我父親的口味非常傳統）。班回答：「十三種漢堡。」結果我父親回答：「我不喜歡漢堡。還有什麼我能吃的？」班擺出他典型的法國人姿態，聳聳肩膀後哼了一聲。我猜這不會是他最後一次遇到這種對話。班的另一半凱蒂是德國人，她就明顯看出這樣可能會失去一位顧客，於是立刻插話：「我們會為不吃漢堡的人提供雞翅跟其他東西。」這似乎稍微安撫了我父親。

 

卡洛琳．麥奎絲汀（Caroline McQuistin）是本地一位正在受訓成為攝影師的年輕女子，她大約在中午帶著攝影器材過來，為她的大學專題拍了三個小時的照片。她在這裡的時候，有個因為天氣而全身包緊緊的女人出現。我把對方誤認成了柯蕾特（這個星期由她負責「開放書店」――這是一間Airbnb，能讓人們有機會在威格頓體驗經營一家書店），於是開始把她介紹給卡洛琳認識。結果那個人根本不是柯蕾特。她是圖書節辦公室的珍（Jane），嫁給了卡洛琳父親的表親，跟卡洛琳熟得很。真是太尷尬了。

 

郵差收走了十二箱書，要在下午四點送去位於鄧弗姆林（Dunfermline）的亞馬遜倉庫，透過他們的Fulfilled By Amazon系統出售。FBA是亞馬遜又一個令人反感的方案，要誘惑書商落入他們的黑暗世界。我們大多數店主都會為了存放空間而煩惱，於是亞馬遜創造出一個系統，讓我們――賣書人――將線上庫存列表並裝箱，然後寄到他們其中一間倉庫，再由他們運送給顧客。這當中（不意外）有各式各樣的費用，但目前看來勉強還算值得。情況肯定會在費用與佣金逐漸上漲的時候改變，一向都是這樣。

 

佩特拉六點鐘打來，問我要不要搭便車去酒吧。威格頓的酒吧「犁人」（The Ploughman）已經打烊，所以我們必須為了週五酒吧夜踏上征途，艱苦地跋涉到布萊德納赫（在一哩外）。半路上我們還到開放書店載了柯蕾特（Colette）。我猜柯蕾特比我小幾歲。她很融入威格頓，彷彿就是這裡的一分子，大家看來也都很接納她。卡倫（Callum）、湯姆（Tom）和威莉可（Willeke）在七點半出現。回到家已經半夜，在沙發上睡著了。

 

總收入7英鎊
1位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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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六日，星期六
線上訂單：3
找到的書：2

 

柯蕾特十一點半過來說再見。她在開放書店待的一週時間結束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任何客人上門，但她看起來過得很愉快；可能是因為她完全沒客人吧。我希望她會回來。她很融入威格頓，就像這裡的其中一塊拼圖。

 

十一點鐘有個女人從梅博爾（Maybole）打電話來說要賣書。我安排好下星期四去那裡見她。

 

芙洛瑞（Floraidh）傳來的訊息：

 

老兄。還好嗎？我想續租第二年公寓，需要雇主開的工作證明。你可以寫幾個字嗎？

 

有一年夏天芙洛瑞還是學生的時候曾在店裡工作過。她既懶惰又頑劣，還把這家店當成自己的帝國。從許多方面來看，她都是完美的員工。

 

彼得跟海瑟中午過來借車。彼得是我們本地的電腦專家，幾乎什麼都會修。海瑟重視心靈甚於實際，而他們的女兒柔伊是位傑出的樂手，她就像父母親之間的橋梁。

 

在附近的紐頓斯圖爾特（Newton Stewart）當酪農的羅珊（Roseanne）和伊恩（Ian）於午餐時間來訪。伊恩發現一本關於在蘇格蘭種植菸草的小冊子，那本小冊子是我最近才買到的，我還告訴他們一個故事，說有一位本地農夫三十年前曾在他的溫室裡種那個東西。國家農民聯盟（National Farmers’ Union）每一年都會到不同的郡舉辦年會，該地的農夫則提供農產品當晚餐。三十年前的年會就在威格頓郡舉行，而會議代表收到了以本地生產的菸草所捲成的雪茄。伊恩買下了小冊子。

 

下午四點，有個女人發現了一套蘇．葛拉芙頓（Sue Grafton）的小說，問我能不能拆賣，因為她只想要其中一本。我說不行。她很憤怒。

 

總收入49英鎊
5位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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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八日，星期一
線上訂單：6
找到的書：5

 

早上八點我就下樓了，因為好像有小孩的哭聲。我循著聲音進入蘇格蘭室，發現有兩隻貓在打架，又咬又抓，還一邊嘶叫著。我對牠們大吼卻沒用，最後只好用腳踢，結果牠們像子彈一樣接連衝出貓門，留下滿地毛球。

 

上午十點，有位高個子男人帶來一箱軍事史書籍，全部只換了一本書，是關於戈登高地兵團（Gordon Highlanders）的歷史，定價為十二點五英鎊。他離開時，一位看起來非常像是記者約翰．薩金特（John Sergeant）的男人帶來一個小旅行箱，裝滿了賽車的書，大部分都是垃圾。我給了他五英鎊買下其中幾本。

 

午餐時間前，有個矮胖的男人用繩子牽著一隻同樣矮胖的狗進來。船長（店貓）認為有牽繩的狗威脅不了牠，都會刻意坐在剛好的距離之外（通常是樓梯上），擺出一副嘲弄的樣子。不過今天早上牠差點就被抓到了，因為那隻狗一發現牠就直接拉著主人衝向牠。船長一溜煙跑掉，那位客人則是摔得仰躺在樓梯底部。

 

我開始每天在黑板寫下一個想法，早上營業時就擺到店外。今天的內容是：

 

有些人（據說）並不閱讀。他們的生活真空虛。

 

彼得（Peter）與海瑟（Heather）晚上來還車。他們下個星期要帶柔伊（Zoë）去英國南部巡迴。原來她已經排定了大約十二場演出。

 

伊曼紐拉（Emanuela）來電告知我她要造訪。我必須在星期三下午五點二十分到洛克比（Lockerbie）接她。伊曼紐拉去年曾在店裡工作。她是義大利的熱那亞人，非常勤勞，但也同樣古怪。

 

總收入134英鎊
4位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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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九日，星期二
線上訂單：3
找到的書：3

 

開店後不久，我在Facebook專頁上發現湯姆．莫頓（Tom Morton）追蹤了我們，他可是BBC蘇格蘭廣播（BBC Radio Scotland）的老前輩。

 

今天郵件裡有一封寄給「（蘇格蘭最棒）書店」的信。不意外，寄件者是一位自出版作家，想要我進他的書，內容是關於他對於耶穌復活的反芻思考。

 

刺青異教徒桑迪（Sandy）在十一點出現。他帶來了一箱書。我給了他二十五英鎊的額度。我們討論了愛與失去，這些都是他深刻了解的主題。桑迪是我少數的常客；他全身都是刺青，還聲稱是全蘇格蘭刺青最多的人。我怕他會讀到所以不想寫出來，不過他很有魅力，既風趣又聰明，而且是個令人著迷的說故事高手。我在店裡穿梭把書上架時，就經常發現他被顧客圍住，大家聽他的故事都聽到入神了。

 

一對老夫妻在午餐時間帶來了兩箱書。丈夫指著比較小的箱子，然後心照不宣地告訴我：「那可是好東西。」講得好像我們在從事某種毒品交易似的。結果，那些幾乎都是沒賣相的書，但有幾本還可以，因此我還是給了他們十五英鎊。

 

上午十一點半來了兩個西班牙女人。她們要經營開放書店兩個星期。

 

威莉可過來告知我受邀明天到瑪吉（Margie）家吃晚餐。她跟桑迪在安德魯舉辦的SNP（蘇格蘭民族黨）伯恩斯之夜（Burns Night）認識了彼此，當時他們坐在一起聊了很久，其間桑迪還不停地調情。瑪吉是個荷蘭女人，在幾年前搬到威格頓，也帶來了新的氣象――她是位退休的劍橋學者，也是享樂人生的典範，所以什麼活動都會邀請她。威莉可也是一位荷蘭移民，而且同樣活力四射。安德魯跟他的伴侶尼克（Nick）在鎮上有一間店――書店兼咖啡店――那裡經常舉行活動，也往往會找來有趣的講者。

 

我在一點鐘離開書店，開了二十哩到金恩回收場，那是位於斯特蘭拉爾的一家廢金屬商。去年我把舊的熱油鍋爐換成比較環保的木質顆粒鍋爐，這次花了不少精力與時間設法把熱油鍋爐搬上廂型車，結果還閃到了腰。我要載鍋爐去回收換現金。他們派了兩個人才把鍋爐抬下車，而我也還算樂觀，覺得能收到一筆可觀的金額。他們給了我四點八英鎊，我很懷疑這連支付開車載鍋爐去的柴油費用都不夠。

 

放下鍋爐後，我開車去斯特蘭拉爾的一戶人家看書。我見到了一個七十幾歲的女人，還有她的朋友。屋裡乾淨如新的地毯上被我踩得到處都是泥巴（在廢料場沾上的）。書放在樓上，而且是在一張床上整齊排好。這是一批很棒的鳥類學收藏，有很多「新博物學家」（New Naturalist）的專題著作以及關於猛禽的艱澀書籍，我知道在網路上一定很快就能賣出。

 

去年聖誕節安娜（Anna）和我一起到愛丁堡看我妹，途中我們曾在比格（Biggar）停留，去了當地一家叫艾金森－普萊斯（Atkinson-Pryce Books）的書店。我們到處瀏覽時，一位名叫蘇（Sue）的工作人員認出了安娜。她們深入討論了《你需要知道的火箭三件事》（安娜的書）。在我們離開時，她問我有沒有「新博物學家」的書。當時我只有少數幾本，不過現在得到了這套藏書，我會聯絡她讓她知道。

 

我開價三百七十五英鎊要買下大約一百本書。女人打電話給她兒子，想問他對價格滿不滿意，但他沒接，情況陷入了懸而未決的狀態，於是我提高金額到四百二十五英鎊，她也跟我握手接受了出價。我寫下支票，把書裝進箱子。我只想買其中大約一半的書，不過她堅持要我全都帶走，包括六十本左右的《英國鳥類》（British Birds）雜誌合訂本，它們最後還是會送去回收，就跟那個舊鍋爐一樣。

 

總收入20.50英鎊
3位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