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

⏹︎ 台灣「大爆冷門」的勝利

首先，我想從「東京的歡騰」這件事開始談起。

雖然這是個會讓日本人想起一九九三年足球世界盃預賽「杜哈的悲劇」的用語，但要描述台灣人對那天發生在東京巨蛋、台灣「大爆冷門」勝利的心情，我除了用「歡騰」這個形容詞以外，再無其他方式可以表述了。台灣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湧上了臉書。隨著時間流逝，當他們得知勝利的時候，留言的巨浪以堪稱是「洗版」（整個Thread 上全都清一色是同樣話題）的程度，奔流著歡騰的話語。

栗原陵矢（軟銀）的一壘平飛球造成雙殺，比賽結束。這個台灣稱為「再見雙殺」的結局，讓台灣在世界棒球經典賽（以下簡稱WBC）、奧運、WBSC十二強（以下簡稱十二強）等國際棒球大賽中，首次奪下冠軍。雖然台灣在大會中先是在預賽、接著又在超級循環賽中連敗給日本，但在冠軍戰演出了擊敗日本的劇碼。這讓人不禁想起第二屆WBC（二○○九）中，日本雖然兩度敗給韓國，但在冠軍戰靠鈴木一朗的勝利打點贏得冠軍的過往。

台灣隊歸國的時候，空軍派出四架F-16戰鬥機，在他們搭乘的中華航空班機進入領空時，施放火焰彈迎接。賴清德總統也用影片表達對台灣隊的敬意，他在影片中說：「各位台灣英雄大家好，我是資深球迷賴清德……謝謝大家全力以赴，奮戰到底，用棒球激勵國人、用棒球團結國家……台灣尚勇！Team Taiwan！」選手不只在勝利遊行中接受歡騰的喝采，還獲得獎金與兩年免費搭乘捷運等優惠，甚至還發表了五百元紙幣的設計圖案。

為什麼台灣人會這麼歡喜呢？一言以蔽之，因為擊敗的對手是日本隊。如果擊敗的對象是韓國或美國，台灣的歡騰聲浪，大概會是截然不同的音量。

所謂運動，都是採取「參賽者」與「觀眾」分離的形式。對參賽者而言，比賽是為了賺取薪水而比的日常「工作」。但另一方面，運動對「觀眾」而言，則是離開平日生活，享受刺激感的非日常「娛樂」。特別是在比賽時間長、空檔也多的棒球比賽中，悠閒體驗、以鑑賞為目標的觀眾，與每次投球、每次打擊都認真決勝負的球員間，分離更是相當顯著。

但是在棒球中，也屢屢會有球員和觀眾融為一體的瞬間。就像二○二四年夏季甲子園的「大社對早稻田實業」那場比賽般，在甲子園湧現了不時可見的奇蹟式發展。那一瞬間，球場的選手與透過電視轉播觀看的整個社會，全都同調為一。在十二強奪冠的那一刻，台灣人們的心念與東京巨蛋台灣選手的表現，也是瞬間同調了吧！

這種台灣壓倒性的回響，在日本只有片片斷斷的報導而已。但是，如果今後台灣棒球足以和日本野球比肩的時刻到來，那台灣在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以四比零擊敗國際大賽二十七連勝的日本隊這個歷史瞬間，必定會占有一席之地。

另一方面，日本這邊的反應，也和普通在國際大賽的敗北有一點點不同。

台灣勝利的那個晚上，我不厭其煩、努力瀏覽著日本的社群軟體與yahoo! 新聞的意見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對日本野球迷會如何評論台灣獲得冠軍，非常感興趣。通常在國際比賽中敗北的國家，他們的粉絲因為累積了一堆壓力，所以常會對對手球隊宣洩出不滿的批判。但這次，日本粉絲完全接受了「敗北」這件事。「台灣很強」、「台灣準備得相當完善」、「台灣的投手狀況非常好」、「台灣的打者都能瞄準日本投手的直球，漂亮地打擊出去」、「先發投手的刺青超酷的！」這些言論充滿了版面。當中也有「看到台灣選手與球迷哭泣的場面，我也想跟著哭了」、「恭喜台灣，你們是一支值得優勝的球隊」這種充滿溫情的意見。

相反地，對日本隊的反省、批判，最醒目的大半都是「教練在換投手的時機上有問題」這類意見。確實在五局的時候，如果把看起來已顯疲態的戶鄉翔征（巨人）換成左投手隅田知一郎（西武）的話，結果或許會有所不同。「日本打線表現得太弱了」、「應該召集有全壘打能力的打者才對」，版面上充滿的是這類話語。在比賽全隊集合喊話的時候，日本隊的第三棒辰己涼介放話說：「我是來自未來的人，恭喜日本奪冠！」舉這話為例子，說「日本太過輕忽大意」的聲音也不在少數。

在「東京的歡騰」前，也有「東京的屈辱」。二○○九年三月在東京巨蛋，WBC的亞洲區循環賽中，台灣代表隊以四比一敗給中國代表隊；這是繼前一年北京奧運八比七敗北以來，兩連敗給中國。在面對體育強國中國時，台灣在主流競技中占據上風的，可以說只有棒球而已。就因為這樣，所以當棒球敗給中國時，台灣方面眾口囂囂，高呼「棒球已死」的聲音此起彼落。但也正因如此，二○二四年對日本的勝利，才顯得更加甜美。

⏹︎ 來自台灣的最棒報恩

現在，日本有很多粉絲在韓國對台灣或中國對台灣的時候，選擇幫台灣加油，而台灣毫無疑問也有很多粉絲，在日本對韓國或日本對中國的時候，會選擇替日本加油。我在十二強第二回合台灣對美國的比賽時來到東京巨蛋，結果球場裡不只是台灣人，還有很多日本觀眾也在幫台灣加油。即使在這十二強的比賽中，我們也可以輕易從日本與台灣彼此良好的情誼，來分析棒球中並沒有展現出強烈國族主義情感架構的緣由。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從更不一樣、更深的歷史縱軸中，來找出台日棒球粉絲如此心動的「解答」呢？對於這件事，我在十二強的「東京歡騰」後，一直在思考著。

我最後抵達的結論，是個或許有點誇張的問句：「某段歷史」是否真的已經畫下句點了呢？我所謂的「某段歷史」，是日本做為台灣的先驅者拉開的日台棒球史。台灣從日本學到了棒球，然後比日本人更加把偉大的夢想寄託在棒球這項運動上，甚至把它稱為「國球」，熱愛不已。從棒球獲得的恩惠，終於能以最棒的形式歸還給日本，這是可以清楚感受到的結果；而我們也可以把這件事，看成是棒球傳播到台灣歷經百年後，「棒球」終於追上「野球」的瞬間。

Baseball是在明治時代初期左右傳入日本；這項被翻譯成「野球」的運動，在一八九五年日本開始統治台灣之後不久，便隨著日本人移居台灣傳播到這座島上。雖然它一開始是以移居、移民的日本人為中心的運動，但不久便在台灣人當中也普及起來。特別是原住民（日語稱為先住民）因為抵抗相當激烈，日本從統治觀點出發，認為有必要投注力量、透過運動對他們進行「教化」，再加上他們的身體條件也相當好，所以棒球在原住民間普及得很快。今天，台灣的職棒選手據說有三分之一都是原住民選手，這次的台灣代表隊二十八位選手中，也有十三位是原住民選手。以原住民僅占台灣百分之二人口來看，這個比例之高堪稱驚人。讓日本吃足苦頭的冠軍戰先發投手林昱珉、中繼投手張奕、第四棒打者潘傑楷，還有名字用日語讀成「キチリキキチロウ．キョウカン」，一時成為話題的吉力吉撈，全都是原住民。

一九三一年在原住民選手、漢族選手、日本選手共同組成一支混合球隊下，台灣的嘉義農林在該年的全國中等學校優勝野球大會（現在的夏季甲子園）中，首次出場就獲得亞軍，掀起一陣旋風。事實上，前面提到的潘傑楷在以這支嘉義農林隊為主題的熱門電影《KANO》中就有演出。當時他演的角色是嘉義農林的對手—台南一中的投手，這也是段不可思議的緣分。對日本給予致命一擊的人們，曾在日本野球遭遇挫折；關於這點，日本媒體幾乎都沒有加以傳達。這次台灣選手之所以能將喜悅廣傳到整個台灣社會，其實也是這些達成「下剋上」的選手，和全體國民共享了自己的淨化作用之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