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商家庭二代的夾縫生存之道
集霸凌、性別、成長、政治、家庭等議題
林榮三小說獎得主,入選九歌年度小說選
文壇新人偷筆首部輕快詼諧的撫慰之作
只有笑話能回擊荒謬。
獻給成長迷茫而認同斷訊的你
曾在家庭和身分中感到迷失的共感之書。
長年駐守蘇州的台商父親在名利場追逐光影,與隔海堅守在地信念的台派媽媽,讓瑞翔與瑞庭兩兄弟的成長,始終顯示為「訊號搜尋中」的認同焦慮。這場在雙語學校上演的青春荒謬劇,從「搶救老師大作戰」到無意間窺視父親的「桃色活動」,讓往返兩地的兄弟,雙雙長成帶刺且豔放的奇形花朵。
弟弟瑞庭在回台後墜入成癮濃霧,試圖振翅逃離不堪往事。而哥哥瑞翔因父喪多年後重回蘇州,竟與一名「絲襪奴」展開離奇糾纏。這場走精意外反成為他回望家庭裂縫的黑色契機。至於被低估的母親美蓮,則試圖以職場習得的「專案管理」大法,冷靜修補生活並盤點人生。
全書寫活了跨境世代的成長傷痛,將破碎的家庭關係寫成一部欲哭卻笑嘆的撫慰之作。偷筆誠實地記錄了人們如何被時代塑造,又如何在失敗與混亂的裂縫中,重新定位彼此。
▎好評推薦
他的小說常常像是同時投出了一顆顆大小形狀各異的保齡球,砰砰砰地把讀者心中的瓶瓶罐罐撞個東倒西歪。就像是厲害的歌手能自由控制發聲方式把同一首歌唱出不同層次;厲害的侍酒師能靠不同的酒杯形狀把同一支紅酒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味;天生的荒謬使者偷筆,能以荒謬呈現出各式各樣精細的人類情感,從憤怒到哀愁,從自救到自傷,表演跨度極廣,令人驚嘆。
──寺尾哲也|作家.專文推薦
李欣倫|作家
林齊晧|《udn Global 轉角國際》主編
紀大偉| 政大台文所副教授、作家
柯貞年|導演
陳方隅|東吳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瞿筱葳|作家
──發射推薦(按姓氏筆畫排序)
作者:偷筆
本名劉憲錡。1992年生於新北市樹林。中央經濟系、清大資應所畢。在機器學習領域研究文字情緒辨識和性別歧視,好累喔。旅日IT社畜,上班敲鍵盤教電腦說人話,講袂伸捙;下班搖筆桿教自己話說人,講到反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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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笑的一千種解讀/寺尾哲也
● 陽光勝利曹瑞翔
● 台孩危機
● 聖水
● 60%尼龍
● 敏捷開發
▍後記|二轉移民
推薦序|笑的一千種解讀
寺尾哲也
我和偷筆相識在想像朋友寫作會。一開始,我對他最深的印象是:世上數一數二熱愛諧音哏的人。認識更久之後發現,他除了諧音,還愛一切引人發笑的荒謬事物,比如雙關、諷刺、反差之類,把兩個性質全然不同的東西並置,造成爆笑與反思。他的小說常常像是同時投出了一顆顆大小形狀各異的保齡球,砰砰砰地把讀者心中的瓶瓶罐罐撞個東倒西歪。
就像是厲害的歌手能自由控制發聲方式把同一首歌唱出不同層次;厲害的侍酒師能靠不同的酒杯形狀把同一支紅酒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味;天生的荒謬使者偷筆,能以荒謬呈現出各式各樣精細的人類情感,從憤怒到哀愁,從自救到自傷,表演跨度極廣,令人驚嘆。
末篇〈敏捷開發〉或許是最好的例子。敏捷開發(Agile Methodology)指的是軟體專案管理方式的一種,綜合了資訊共享、短週期計畫、高速迭代等等一系列的新思維,和舊時的瀑布式(Waterfall)開發形成對比。但本書可不是成功學還是商管書了——在小說中,一家人面對父親突如其來的死亡和小弟的毒癮,任職科技公司的母親說:那我們就用敏捷開發來管理治喪事宜吧。
在白板上貼上黃色便利貼,拆分任務卡。頭七法事需要多少 story points?探望勒戒所裡的小弟需要多少 story points?母親蔡美蓮學歷不高,離婚後苦幹實幹才擠上這一波 Agile 熱潮,滿口酷炫晶晶體術語,成為敏捷開發教練。家庭幾近分崩離析的她挽回一切的方式,竟是這一套新興宗教般的管理方法。
「已經沒辦法了,反正能抓到什麼,就把什麼當成浮木。」彷彿可以聽到她這樣的心聲。
荒謬可以是哀愁,可以是痛苦,也可以是尊嚴與反抗。〈台孩危機〉中角色被霸凌的反應,常常是笑。笑得眉開嘴裂,笑得讀者心裡發寒。那種「在別人開始前先捅自己一刀」的決絕壯志,是弱者最後的尊嚴。欣蓉頭髮被上海幫塗立可白時在笑,告狀導師白逸後,眼睜睜看著白逸一通通電話打出去,「是,我了解,我們不通報」地被搓湯圓,也只能繼續笑。而被斥為「賣台雜種」的不良學生馬,自告奮勇加入製作靜思語標語的行列,在標語背後寫了上下顛倒的「碳矽鍺錫鉛」。但這樣的作弊伎倆完全是白做工,因為老師早說過,考試時會給元素週期表。就算再怎麼熟記「是矽不是硅」,也無力翻轉自己身上賣台賊的標籤。此時的荒謬就顯得蒼涼了。
不管是哀愁、反抗還是蒼涼,都和權力的施與受有關。荒謬是無力者的最後的庇護所,然而或許我們應該先問:是什麼東西在壓迫他們?
本書描繪的是這樣的時代洪流:兩千年初,台商家庭分隔兩岸,爸爸在中國工作,帶著哥哥和弟弟上當地台商學校,離婚的媽媽則是留在台灣。觀察此種特殊時空下的權力鎖鏈,更加饒富深意——台商在中國隱隱然優位於當地人,住在高級社區,上雙語私校,一副人上人樣,但實際上卻是受專制政權和資本豢養,隨手可拋的家畜般的存在。國家的巨靈不僅僅壓迫著外來者,本地人當然也逃不了。本書所呈現出的,中國社會下個人在夾縫間彼此的競爭合作,勾心鬥角,今日敵人明日朋友後日又是敵人的翻臉如翻書,伏流之下還有伏流,苦衷之內還有苦衷,使得小說本身劇力萬鈞,無比勾人心弦。
規定嚴格,但陽奉陰違就好。台商學校裡,歷史課本所有敏感詞、敏感句、敏感章節被用白色貼紙黏起,但沒關係,學生拿到書後,再一頁一頁撕開即可。老師校長全都知情,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60% 尼龍〉之中,敘事者在機場出境時被關進小房間,被輕放的原因只是「剛好有外國高官進行人權考察,怕被說閒話」。這個國度是一層一層的套娃,表面皆是輕薄的假象,實際上如何,你知我知。等到獨裁者需要理由抓人時,現成罪證滿地都是,隨手捻來,萬分方便。
陽光勝利曹瑞翔
「你襪子褪落來愛反過來!是臭耳聾呢!」阿媽沒讀過書,罵起人來毫不客氣。
「為什麼爸爸可以這樣脫完凊彩擲,我就不行?」弟弟瑞庭不甘示弱回嘴。公司車已經在外面等,兩個人吵未離。「曹瑞庭,Hurry up!」我看不下去,逼瑞庭撿起襪子。
上了車阿媽沒打算放過瑞庭,罵我們是無老母教的囡仔。
「曹儒賢被妳教成這樣,妳嘛無較𠢕。」我有讀書,我最不客氣。
阿媽氣得回不出話,過了幾個路口才悠悠吐出,那是恁老爸,曹儒賢不是給你叫的。
儒賢公司的司機開車總是快,這裡人開車不需要禮讓誰。車子很快駛出木瀆,過了立交要上西環高架,《人民日報》說蘇州市區交通已達德國標準,從市區任一地上高速立交最長只需八分鐘。
阿媽叫我車窗搖起來。這回我乖乖聽話,不然蘇州小橋流水臭到人家瘋掉。車裡冷氣很強,關上車窗就起霧。「欸,曹瑞翔,你看。」弟弟用手指在車窗上畫了一坨大便。「白痴喔曹瑞庭,不準直接叫我名字,沒大沒小。」講完我也學他畫大便。兩個人沿路嘻嘻哈哈,到獨墅湖大道進了園區,阿媽才罵我們手賤。我還在懷疑今天什麼日子,吃王品牛排。儒賢拉著一個從沒看過的男生進包廂。男生坐下也不打算說話。
瑞庭還不太會用刀叉,忙著剁牛排。阿媽在一旁幫忙,但其實阿媽都把西餐刀當菜刀鋸。儒賢忙著回他的短信,我借機打量這個男生。掛著台灣最潮的黑色膠框眼鏡,身上穿著不太搭嘎的愛迪達聚酯纖維運動服。
儒賢終於想到要介紹他了。他說他叫陳杰威,跟我同歲,說他很可憐跟著他媽只能念 local 學校。儒賢已經幫他跟學校註冊好了,今天跟我們回家搬進三樓的客房,明天跟我們一起去穗華上學。
「瑞翔在雙語班都考第一名,有問題都可以問他。」
「……再怎麼說,穗華是雙語學校,比你以前讀那些 local 學校綁紅領巾的共產主義強多了。」
回木瀆的路上,丁骨牛排摻雜著他的痟話鯁在喉頭,太多資訊,我消化不良。阿媽在一旁說,看恁爸爸對恁偌好,還帶你們吃牛排。
我搖下車窗,車子跟著圓環中間矗立的銅像旋轉。學校語文課學《岳陽樓記》介紹過范仲淹,蘇州吳縣人,剛好就是現在的木瀆,圓環那尊便是范仲淹像。我只記得那堂課上,有個台灣同學怪腔怪調唸成范仲俺。老師問是不是故意調皮,同學說簡體字太容易讀錯了。明明繁簡寫法都一樣,一節課我們笑了半小時。
星期一吃完早餐,杰威、瑞庭和我坐上黑車。阿媽找的黑車,一趟十塊錢。不過這位黑車司機永遠敞開車窗,任由水溝臭味肆虐我們的鼻子。穗華Bilingual Academy 車程大概十分鐘,我在心裡默數著,司機往車外啐完第二十口痰,校門口終於到了。
「哥哥掰掰!」瑞庭右轉走進小學部的教學樓,這學期我升初二、他小五。
「那個女的是 Dolei,菲傭外教。」我向杰威介紹。「瑞翔𠢕早!」我們班的同學從後面追了上來,「你說 King Kong 喔?她這學期變我們班外教欸。」啊,我們雙語班本來的加拿大外教,上學期說要離開學校。太多訊息了,杰威不需要知道這麼多。
「白目喔小聲一點他會聽到啦。」Dolei 眼睛瞪過來,眼珠子比蚵仔還大粒。
「Good morning, teacher.」「Morning!」Dolei 笑起來,熱情大唇要裂到臉頰邊。
我其實沒看過《金剛》,同學他們一定是暑假回台灣進電影院看的。等這邊出盜版碟我才能跟上話題,或者上BT抓可能更快,現在先假裝附和 King Kong就好。
回過神,杰威早就走進普通班教室。好險杰威平時待學校宿舍,只有假日才會跟我們回家,不用天天大眼瞪小眼。終於鬆了一口氣,從書包拿出牛奶,上海光明牛乳,阿媽只給了我。
從走廊到教室,班上最三八的雞娜嘴沒停過。我不搭話走回位子,雞娜只好識趣將目標轉向班上新來的轉學生,還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就嘰嘰喳喳講起暑假去西門町見到汪東城本人有多帥,講到興高采烈還跳了一段〈我有我的Young〉。雞娜的雞爪掃到淇的後腦勺,淇轉頭對我翻了個大白眼。
淇和我應該是全班唯一暑假沒回台灣的人。我們像是有什麼默契,跑去找韓國同學聊天,看他們在園區獨墅湖鄰里中心又挖到什麼寶,新麥克筆、擦擦筆。他們中文還沒好到可以跟我們炫耀暑假回韓國追什麼星。
新學期班上只剩下九個人。三個韓國泡菜,其中兩個啞巴不會中文。剩下四個台灣人,加上剛從台灣轉來的屁,其他人都走了。
打鐘了,雞娜終於甘願回自己座位。第一堂是中師的英文課。趙老師是這學期的新老師。明明說自己來自東北,說起普通話爽朗卻輕柔,英語不到母語程度,但也沒啥問題。我喜歡趙老師的口音。課上文法講現在完成時,問問題沒人回答,我沒猶豫就舉手救場。
也許大家都太討厭之前的中教,淇很訝異她居然去生小孩了。我接著說她臉像石膏臉那麼裂,還有人願意跟她生孩子,雞娜都快被笑死了。
接著是語文課。小芬姐是語文老師,同時也是班主任,大家都怕她。一上課她有幾個事要講。這學期除了中教換趙老師,外教也換了 Dolei,要我們安分點別搗亂。雞娜怕小芬姐聽不到似的,馬上喊要換菲傭 King Kong 幫大家上課囉,說完被小芬姐惡狠狠瞪了一番。
小芬姐翻開課本,上學期沒上完魯迅的〈故鄉〉,要雞娜回答文末該怎麼解──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雞娜回答要健康要多走路,小芬姐氣得要她繞教室走一圈再坐下。
下課前小芬姐說,新校長待會兒在禮堂講話,大家整隊準備過去別亂跑。
新校長聽口音就是個大陸人,南方口音,但和小芬姐不同,所有ㄆ的音都發得好重、ㄨ和ㄡ也摻雜一起──「穗華不是一所剖通學校,我們還注重皮革教育……」原來想說的是普通學校和品格教育;「我們穗華既要搞好雙語教育,又要向狗人學習……」
「狗人是什麼?」小聲問淇。
──古人啦,古人,什麼狗人。
「曹瑞翔,噓!」顧不了小芬姐警告,再憋笑會得內傷。
新轉來的同學,屁,這個綽號就是新校長起的。人家名字叫蘋怡,新校長叫她屁姨。
散會後和淇進食堂刷飯卡,一般我們都帶便當或吃方便麵,食堂的噴是不吃的,但今天我們要大講三八雞娜的壞話,誰要她老愛炫耀自己回台灣。
飯後和阿鴻在穗華大草原,這個班上除了淇,就是阿鴻跟我最麻吉。上學期聽阿鴻說,穗華原本的台灣校長要賣學校,居然是真的。
「你知影新校長是 Fake Canadian 無?」阿鴻說道。阿鴻把走廊的布拖把拿到草地上,抖兩下藏在裡面的西瓜蟲大珠小珠落玉盤,我在下面用寫過的考卷接著。
「假加拿大人嗎?啥物意思?」大草原旁邊吃飽飯的老師來來往往,講台語加密還是比較安全。「阿陸仔走去加拿大提身分證。」阿鴻熟練捲起考卷,塞進農夫山泉的寶特瓶口,西瓜蟲跟著泥巴偷渡進瓶子。
「無咱叫伊假拿好啊,免驚伊聽著。」阿鴻邊笑邊拿瓶子裝水。
「好囉,珍奶半糖微冰。」那時候離我們最近的台灣手搖飲,開車也要半小時。泥巴水沉澱降著受驚蠕動蜷縮成球的西瓜蟲,以假亂真弄得兩個人嘻嘻哈哈看到珍奶就起浪,直到鐘聲響起才甘願回教室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