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公權全集之三：政治多元論：當代政治理論研究

弁言

目前的這項研究，是對三年前所作一篇論述同一主題、但要簡短得多之論文的擴充和徹底詳盡的修訂。關於政治多元論，也就是國家的多元主義理論（這股政治思想的新潮流），它最初由奧托．馮．基爾克博士（Otto von Gierke）早在一八六八年所倡，並在我們的時代得到一大批作者的闡發（相關重要論著已相當可觀）。正因如此，筆者更加確信，這套理論的新穎性及其重大的意義，值得更深入、系統性的研究。假如以下的章節成功闡明了（即使是在很不完善的程度上）多元主義理論的確切含義，說清了該理論所處理之諸種問題的真實性質，並且從而也將我們從我們一元論的安眠中喚醒，引向一種深刻的政治理論的洞見，那麼筆者微薄的努力，將物超所值。誠如我們將看到的，多元論有其否定性的和肯定性的兩個面相：它反對這樣一種理論，該種理論似乎忽略了西方政治世界中某些變化了的狀況；它提出了一種解決由這些新政治現象所帶來的諸種問題的方法。因此，我們的任務在於仔細地考察：一方面，對傳統理論的多元主義批判在何種意義上是有道理的，或者是似是而非的；另一方面，作為一種政治學理論，多元論的內在價值何在。也就是說，我們的任務，是要對政治理論中的這股新動向，給出一個建設性的批判。

 

在此，筆者不禁要向諸多師友表達感激之情。但對整個康乃爾大學聖靈哲學院，特別是對弗蘭克．梯利（Frank Thilly）教授，筆者必須致以更深的謝意。梯利教授不但教給我哲學和哲學的方法，並且在我為此項研究做準備的過程中，還不斷地給予鼓勵和指導。政治科學系的喬治．凱特林（George E. G. Catlin）教授提出的建議和批評，對筆者來說是必不可少的，這一點已證明無疑。凱特林教授還承擔了閱讀全部校樣這一勞神費力的工作。

 

不用說，對本書中可能出現的諸多錯漏，以及使用英語這門外語時所帶有的笨拙粗疏，筆者當然自擔文責。對於這兩方面的不足之處，懇請讀者雅量包容。

 

蕭公權
紐約，伊薩卡，一九二六

導論

 

多元論著手要改造國家。它批判國家，「羞辱」國家，並且設法讓國家從受尊榮的位置落到受束縛的地位。我們不禁疑惑：究竟是什麼樣的國家，如此「冒犯」多元論？在理論上，被敵人們刻畫為一元論的國家不是別的什麼，而幾乎完全就是從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時代開始（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給了它第一個明確的形式）直至近代，也即它獲得進一步辯護與闡發的時代，西方政治思想一直念茲在茲的那個國家。若以這樣全面綜合的方式來審視這個一元論國家，那將需要對整個政治理論史作一研究，這項工作顯然超出了我們目前的範圍。就我們的目標而言，給出多元論眼中之一元論國家的一個一般性定義，並描述它為多元論者所反對的那些主要特徵，就足夠了。

 

顧名思義，一個一元論國家，即是一個占有或者應當占有權威的唯一淵源的國家，從理論上說，這一權威是無所不包的，其行使是沒有限制的。這一單一的並且絕對的權力即主權，肯認在國家中存在這樣一種主權的理論，即被多元論者稱為一元論。

 

如此界定的一元論國家，在理論和現實兩方面，都是現代的產物。就嚴格意義而言，「主權權力」的觀念，無疑是不為古典古代所知的；即使在羅馬的治權（imperium）思想中，它也只是有其萌芽而已。中世紀則不僅既不曾夢想過現代國家權力的無限性，而且，若是他們聽聞某些現代公法學家闡說的主權絕對主義學說的話，當會驚愕不已。唯當現代（modern age）已經達到了完全的政治自覺之時，諸如博丹、霍布斯、黑格爾以及奧斯丁（Austin）這些著名的一元論者的著作才會開始出現。因此，一元論是與名副其實的現代國家，特別是現代君主國同步出現的。

 

然而，若把一元論國家專門與君主國、把統一主權理論專門與君權絕對主義（imperial absolutism）等同看待的話，那將是一個錯誤。政治一元論的用法比這些更寬；作為一種國家理論，它並不必然指向任何具體的政府形式。當然，現代君主國的誕生與一元論理論的構想幾乎完全亦步亦趨，這一事實並不是純屬偶然。對於為什麼一元論在一種君主制國家中得到它最初的和最完全的具體化、為什麼一元論理論是其最佳的證明與辯護，似乎確實既存在歷史的根據，也存在理論上的根據。但儘管如此，一元論與君主主義仍然不是同義詞。因為雖然君主國必然是一個一元論國家，但反過來說一個一元論國家總是君主制的，則不正確。實際上，一元論國家可以被視為有關政治組織的一個屬（genus），屬於它的則有包括君主國在內的若干不同種（species）國家。

 

用一個實例或許可以說清楚我們的意思。在波旁王朝覆滅前作為法蘭西國家絕對權力之基礎的王權神授論，即是一種徹徹底底的一元論學說。在其中，我們發現一種典型的一元論理論實現於一元論國家的一種極端形式中，在此種極端形式裡，所有的政治權威集中於一位統治者、一個政府以及一個法律體系。因此，波旁君主國的主權是未分割的和不可分割的，與博丹所謂的「公民與臣民之上、不受法律限制的最高權力」極為接近。然而，君主制之為大革命所摧毀，並未在國家性質的觀念上帶來任何變更。的確，具有其神授權利的專制法蘭西國王不再統治。但是取代君主主權（royal sovereignty）的，是一種同樣絕對的主權，即人民主權。甚至所有權力集中在巴黎這種中央集權的舊體制，不但被保留了下來，而且還得到了擴展。於是，對於一七九一年憲法所含有的這項宣告，我們當不必驚訝：主權是「完整統一、不可分割、不可讓渡和絕對的（imprescriptible）」。（尤其是當我們記得正是盧梭提供了大革命的哲學，那就更不必吃驚了。）因此，法國大革命的理論成果，比起它許多實踐上的後果，遠沒有那麼令人震驚。它帶來了法國政府形式的變革，這一變革意味著專制主義不但在這個國家、而且在整個西方政治世界的消亡；但在國家理論本身，它未能帶來任何同樣重大的變革。它只是把政治權威的基礎，從君主轉移到人民，但主權理論本身並未因此受到挑戰。所以，大革命標識的並不是一元論的終結，而僅僅是從君主一元論向一種民主一元論的轉變。

 

由上可知，國家的一元論理論在實踐上與主權理論是同一的，或者至少是緊密關聯在一起的，無論後者是在一種君主的基礎上還是在人民的基礎上來構想的。不過，主權理論可能會採取一種更加特定的和技術性的形式。對某些現代法學家而言，國家呈現為一種法律主權（legal sovereignty），本質上的占有者，約束並命令（orders）整個共同體。所以，這一法學觀念推論道，法律乃是「國家—主權」的命令（command），而「國家—主權」乃是一個法律人格。恰恰是因為主權乃此種法律命令的淵源，它自身便必須是統一和絕對的。因此，在理論上，這種主權的法學觀念設立了一種國家超越其所有內部關係之上的法律至高性（legal supremacy）理念，並且避免了有限合法權力（limited legal power）的難題（要不然的話，隨即就會產生這個難題）。

 

法律主權存身其中的一元論國家實際例證，不需遠求。我們只需轉到有其主權議會的大不列顛即可。早在一六八八年革命甫結束，議會便已經在向其無可置疑的至高性地位發展漫長進程中，贏取了它明確的第一步（後來邊沁的努力對確立此一最高性地位貢獻良多）。在十七世紀的最後數十年，法官的司法權力已經被置於議會的完全支配之下。因為，一方面，所有的法官都承認議會所有法令的約束力；另一方面，議會本身有足夠的權力強迫任何拒不服從的法院就範。然而，作為法律主權機關的英國議會，尚需一次更進一步的勝利。隨著內閣制政府形式的興起，立法職能部門對於行政部門的至高性也得到了確證。這樣，不列顛議會成為了這個王國最高的法律創制機關，成為了所有政治權威的中心所在，所有其他的權力都出自這個中心。當布萊克斯通說：「凡為議會所令的，世上便沒有哪個權威能夠拒不執行。」他的話語其實並不誇張。

 

較之英國統一的憲制安排，聯邦主義，因為其所隱含的聯邦權力與州權力之間的關係這個富有爭議的問題，正如我們在美國所觀察到的，無疑使法律一元論不那麼純粹和一貫了。但法律主權的觀念看起來仍然存在於一個聯邦制國家之中。因為，儘管我們不能確切地把美國聯邦權力與州權力之間的關係，看作一種從某個中心淵源出發進行權力授予的體制，但是我們至少必須承認，其成文和「剛性的」聯邦憲法，乃是確定成員州以及聯邦政府各權力分支之合法權能的最終權威。聯邦最高法院所握有的司法審查之權力，充分證明了憲法在立法部門之上的至高性；而另一方面，聯邦最高法院就州法與聯邦法之間的衝突問題所下的每一個判決，都是對聯邦憲法之主權性質的確證。因此，聯邦主義與一元論其實並不衝突。

 

歸結而言：一個一元論的國家，是一個占有統一的和絕對主權權力的國家，主權既可能是所有政治權威的直接來源，或作為法律權威的淵源。在其最簡單、最典型的形式中，這一主權是由某個單一的機構行使、並且源自某個個人，正如在君主制國家中的情形：在君主制國家中，一個統治者的意志是至高的。但它也可以採取民主制和聯邦國家的形式，在那裡，主權權力本身的淵源仍被視為在「統一」這一限度內。也即是說，主權權力被視為存在於透過公意（General Will）而行動的政治體之中；或者，更確切地說，被視為體現在一部成文憲法之中，而該憲法是一種真正在永久法律形式中明確表達的公意（主權的行使或多或少在不同機構之間分割）。多元論所反對的正是這樣一種國家。而多元主義的國家，正如我們可以合理預期的，意在成為它直接的反題。因此，在界定一元論國家的時候，我們也已經順帶地以一種否定的方式界定了多元主義的國家。多元主義國家無非是這樣一種國家，在那裡，不存在全能的和無所不包的唯一權威淵源，也即主權；不存在統一的法律體系；不存在行政的中央集權機構；不存在政治意志的普遍化。相反，它在本質上和表現上都是一種多樣性（multiplicity），它能夠並且也應當被劃分成各個部分。以下章節的目的就是要表明，在闡發有關國家的理論方面，多元論作者們取得多大的成功，在何種程度上他們的理論對一元主義理論構成一種有效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