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關聯史：超越國界，綜覽比較、地域、民族的新歷史

初版序

第五個秋天過去了。這本書的執筆計劃從五年前的秋天開始，並於今年秋天結束。因此，我用季節為基準來計算時間也何嘗不是個好方法。再加上不管是人們，抑或是山川，秋天不也是個讓世上萬物們都重新回歸原位、重整自身，並且儲存來年希望的季節嗎？雖然現在我以相當正面的態度回顧過去，但其實在過去五年之間，我們三位作者們不只一次為當初竟承擔如此艱難的工作感到後悔。但即便如此，我們當初也有個不得不寫出這本書的重大理由。

我們在六年前，也就是二○○四年十一月從創批出版社（創作與批評出版社）收到了邀約，邀請我們寫出一本東亞的近現代史。事實上，在脫冷戰時期到來的一九九○年代之後，學界內外對東亞的論述變得十分興盛。但這些論述卻僅止於討論的水準，幾乎沒有繼續往歷史書寫的方向發展。再加上從當年夏天開始，中國的「東北工程」消息開始傳遍國內，韓中兩國之間的歷史紛爭又再次被觸發。而這再加上先前持續反覆不斷的韓日之間的歷史紛爭，便形成了韓中日三國之間錯綜複雜的歷史紛爭樣貌。單從這兩個層面來看，東亞史的執筆計劃可說是勢在必行。

雖然俗話說：「需求為發明之母。」但以我們學界的研究現況來看，在當時，東亞史的執筆計劃仍然是個相當有勇無謀的挑戰。因此當時我並沒有立刻起身擔下這項任務。我雖然也曾試著與身邊的學友們商討這份計劃，但也大多得到了相同的結論。就這樣經過了許多日子後，最終，我遇見了與自己意氣投合的共同執筆者。我們首先確立了三位共同執筆者，並在二○○五年十一月一日召開了第一次執筆會議。從當時開始，我們的執筆計劃正式開始。

在這之後，我們每個月召開一次會議，並在二○○六年七月確立了執筆大綱和目錄。我們企圖一同掌握在東亞地域之中，國家與民間社會的相互依存、關聯和對立關係，並且特別強調那些透過連帶、協力關係來追求自由、平等的努力。在地域的層面，我們也依照主題的需求，跨越了韓中日的範圍，將討論範圍擴大到越南等東南亞地區。為此，我們選定了十個主題，而每個主題中又分成三個章節。以此為基礎，我們持續展開會議，最終在二○○七年三月確立了各個項目的大綱。在這過程中，因個人事由，我們曾更換了一部分的筆者。但我們的執筆聚會仍然持續運作，並且根據大綱，正式開始書寫計劃。最終，我們在二○一○年四月完成第一本的初稿，並在二○一○年八月完成了第二本的初稿。之後，我們又花上了幾個月的時間讓作者們相互閱讀、修改初稿。

由於作者三人分別是專攻韓國史、中國史和日本史的學者。因此，各自撰寫一國史相對的還算容易。但當我們在撰寫跨越國境的內容時，則不得不倍感艱辛。每當此時，我們便會一同討論，相互介紹參考書目，彼此給予協助。但最終，我們仍然不得不依照當初各自負責的主題，獨自繼續撰寫下去。柳鏞泰負責序章、一到三章、第九章與終章，朴晉雨負責四到六章和終章，朴泰均則負責七到八章和第十章。這是我們考慮到三人的專攻領域，並依據中國史、日本史、韓國史在各個主題中占據的比重之後所分配的結果。最終，我們將構成此書的每個項目整理成大約二十五頁的分量，以便讀者們能一口氣將一個項目讀完。依此，讀者們能按照順序閱讀，也可以按照自己的習慣，閱讀各個獨立的項目。

由於我們的進度延遲，在執筆計劃持續拖延的期間，許多關於東亞的論述已經逐漸從討論的水準邁向歷史書寫的階段。在日本和中國，由獨自一國的作者撰寫的東亞史書籍已經出版，也有韓中日三國筆者們共同執筆的近現代東亞史的輔助教材陸續出版。韓國政府則在二○○六年十一月在高中選修科目中新設了「東亞史」，並在隔年初公布了東亞史的教育課程。這些國內外的成果們正是督促我們落後進度的最佳動力。

然而，在另一方面，許多對此感到憂慮的聲浪也不絕於耳。許多人士認為現在的時機尚未到達書寫、教授東亞史的階段。也有人認為只要有韓國史和世界史就夠了，何必還要大費周章，新設一個東亞史。從我們學界的研究現況和教育課程的營運狀況來看，我們不得不說這些指責也有些許道理。

然而，眾所皆知的是，我們現在熟悉的國別史／世界史這種二分體制正是建立在明治維新以來，由帝國日本構築的史觀上。歷史學界中所謂的本國中心主義和歐洲中心主義即是如此。但在將東亞地域分為兩個陣營，壓抑自由思考模式的冷戰時代結束後，我們迎來了巨大的轉換期。此時，將東亞看作單一的地域史的條件正在逐步形成。因此，我們更應該以地域史的角度，重新審視那些因帝國的遺緒而長期以來遭到我們忽略的東亞鄰近國家們的歷史經驗。

這個問題並非透過深入學習韓國史、中國史、日本史等一國歷史就能解決的問題。這種各國史在跨越國境的瞬間，與鄰國讀者交流時，總是無法達到有效的溝通。由於既有的東亞史書籍大致上都脫離不了各國史的並列敘述，這本書則換一種方式，聚焦在單一的事件如何影響各個國家，並且在各個國家之間形成了怎樣的相互關係。我們相信唯有這樣做，東亞史才能真正成為一個地域史。

抱著這樣的需求和期待，我們最終將這本書的書名命名為《一起閱讀的東亞近現代史》（韓文原書名直譯）。這其中包含了兩種含意。首先，在單一的主題中，讀者可以透過其中的項目一次閱讀到各個國家的故事，並且透過各章的主題，讀者可以一次閱讀到地域、國家、民眾這三種層次的歷史。此外，這同時意味著這本由韓國人撰寫的東亞史即使在跨越國境後，也能讓各國的讀者們一同閱讀。這本書便是在這樣的關懷意識下所努力產出的成果。

祖先曾教導我們，在嚴寒的冬天早晨，第一個走在覆滿白雪的道路上的人應當時時注意自己的每個步伐。因為前人若是不小心踩錯了步伐，極有可能會為後人們帶來不便。所謂「玉珠三斗，成串才為寶」（比喻再好的東西，也要用了才有價值），但當這本書一出版時，我們卻又不禁擔心了起來。我們深深希望在讀者們的支持下，後人們能夠踩著我們的步伐，寫出更好的東亞史。而我們也會持續修改這本書的不足之處。

本書得以問世，也多虧了許多人們的慷慨協助。首先是引領東亞論述的白永瑞老師。身任創批主編的他相當鼓勵這本書的計劃和出版。鄭然泰和任城模教授在我們擬定大綱時不吝給予各種批評指教。鄭然泰和朴薰教授負責審核了這本書的最終原稿。朴秀哲和金泰雄教授提供了相當寶貴的圖片資料。洪祥赫先生負責借閱、掃描各種資料。李炳翰先生負責維持執筆聚會的進行，並且幫忙完成這本書的附屬資料。跟我們一同完成初期作業的申采容部長和提案計劃的廉鍾善部長，相當有耐心的面對我們遲遲不前的執筆計劃，並且持續給予鼓勵。朴大雨先生則在百忙之中完美地完成了編輯作業。在此一併對這些人士致上謝意。

柳鏞泰　代表共同作者
二○一○年十二月

增訂版序

在初版上市五年之後，這本書又出了增訂版。這一切都多虧了學界和讀者們的支持。在這期間，總共有六篇關於這本書的書評曾登上學術期刊，而這本書也迎來了第七刷。在初版的序文中，我們希望我們的這本書能拋磚引玉，引發讀者們強而有力的挑戰。但很不幸地，這樣的期望最終只能流於期待。因此，即使初版有許多缺漏，這本書仍然持續再版。其中的一個原因即在於此。

由於初版的原稿完成得太匆促，許多內容來不及收錄到書中，這一點一直讓我們牽掛於心。因此，我們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再對這本書的內容進行補充。於是，我們便展開了第一次的修訂作業。雖然被稱為增訂版，但其實我們只修改了原先敘述中不正確的標記，其餘大部分都只是補充先前的內容。因此，將其稱為增補版可能還比較恰當。其主要內容如下。

首先，在四到七章中，我們接受了外來的指正，添加了先前比起日本和美國的相關內容，較為欠缺的中國相關內容。第二，我們更加凸顯了國家、民族之間的相互關聯性，重新組織、添加了相關內容。例如，我們就添加了越南、緬甸、菲律賓等東南亞的相關內容，也補充了各個國家、民族之間的國際連帶和交流活動。第三，在第八章的第二節中，我們添加了先前未能收錄的冷戰時期資本主義陣營的女性問題。這麼一來，讀者便能將其與收錄在第九章中的社會主義陣營的女性問題一同做比較。此外，我們也修改了部分的目錄，讓其中內容更加能凸顯出來。我們也在第二章和終章添加了些許地圖和照片。

即使在添加了以上幾點之後，我們仍然無法達到原本預期的「關聯與比較」的視野。從這一點來看，我們的地域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正如同「前人累積的步伐會開闢成道路」這句俗諺，我們相信這一本東亞史在集體知性的協力之下，會逐漸邁向更加實事求是的道路。

我們在準備增訂版的同時，也重新審視了這五年之間東亞歷史意識的軌跡。韓日兩國的政權都抱持著極其自滿的歷史意識來引領國家政治。因而，這兩國對於本國歷史的反省意識大幅倒退。安倍首相的「戰後七○週年談話」（二○一五年八月十五日）和朴槿惠政府的歷史教科書國定化政策便是其中的代表案例。而由歐巴馬政府扮演推手，兩國進行的協商最終卻造成了結局慘澹的《慰安婦協議》（二○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這在媒體上被稱為「外交慘事」。但這其實更是由極其自滿的歷史意識中衍生出的「歷史慘案」。這種過於倉促的發想，即企圖利用特定政治權力，以「最終不可逆」的方式來了結歷史問題的發想，在在體現了由自滿史觀的歷史修正主義所驅動的這兩國支配勢力的歷史意識。

最近我們看見學界的歷史意識因政治權力而變得更加扭曲。這些當今的現實可說是更加背離了我們當初撰寫這本書的期待，不禁讓我們深感遺憾。即使如此，我們仍然不失初心，將這樣的遺憾轉為能量，繼續向前邁進。我們相信，只要讀者們持續給予支持和指正，至少在民間的層面上能與政治權力不同，並繼續往更好的方向邁進。我們從對於歷史教科書國定化政策和《慰安婦協議》的輿論調查中便可得知這一點。再加上這本書即將被翻譯成越南文，我們當初希望的我們的視角和故事能夠越過國境，「一起」被閱讀的期望也一點一滴地達成。我們不禁深感萬幸。

在增訂過程中，曾經參與增訂作業的研究生曺康喜和朴淨敏，以及再次讓我們體會到何謂專業校閱者的編輯群，我們在此一併致上謝意。此外，我們也希望讀者們對這本增訂版能夠不吝指正。

柳鏞泰　代表共同作者
二○一六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