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戰火再次沿著歐亞邊緣延燒——從烏克蘭到中東,全球權力的震央始終沒有離開這片大陸。
從古代絲路到當今的新絲路,一條橫跨歐亞的大軸線,正翻轉世界的力量平衡。
決定全球秩序的從來不是單一大國,而是連結它們、牽動文明與資源的那片土地。
要理解國際局勢,掌握未來的地緣政治,臺灣必須看懂歐亞大陸。
本書帶我們重新站上世界地圖的中心,從古代商旅穿越絲路,到馬可波羅橫跨文明的旅程;從今日中國高鐵外延、中亞能源重組、烏俄戰爭的僵局,到中東戰火再起、歐盟擴張與美國的戰略再平衡——歐亞大陸始終是決定全球變局的核心舞臺。
法國學者米歇爾.布魯諾(Michel Bruneau)以跨越千年的視野,深入解析歐亞如何在漫長歷史中串聯商路、帝國、宗教、基礎建設、能源與地緣政治。在他筆下,歐亞絕非某一國家的勢力範圍,是所有大國都無法避開的「世界壓力中心」——戰爭、油氣管線、運輸廊帶與意識形態衝突,都在此交織。
對臺灣而言,理解歐亞正是認識美中競爭、俄中互動、中東局勢升高、中亞政經重新洗牌、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與戰爭風險的必備視角。在這個劇烈動盪的時代,看懂歐亞,就是看懂下一個十年的世界格局。
歐亞大陸正在改寫全球新秩序,理解它,就是掌握未來的開始。
作者:米歇爾.布魯諾
米歇爾.布魯諾是地理學家、地緣歷史(géohistoire)研究的專家,並為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CNRS)的榮譽研究主管。他著有多部重要作品,包括《離散族群與跨國空間》(Diasporas et espaces transnationaux, 2004)、《從小亞細亞到土耳其》(De l’Asie Mineure à la Turquie, 2015)等。
譯者:郁保林
法國巴黎第四大學博士,公務人員高等考試及格,文化行政職系公務人員正式退休,現專事英、法文中譯工作。譯作《來世》獲2024年第37屆梁實秋翻譯大師獎。
導 論 為何稱為歐亞大陸?
第一章 歐亞大陸及其概念
第一部分 陸上的歐亞建構:帝國
第二章 「超地中海世界」:從地中海到中亞
第三章 中國及其大西方:漢族和穆斯林少數民族
第四章 歐亞大陸的突厥人:大陸聯繫不易,但仍從東到西遷移征討
第五章 歐亞大陸的蒙古人:從成吉思汗帝國到民族國家蒙古
第六章 俄羅斯四百年間的領土擴張:歐亞帝國的邏輯
第二部分 海路上的歐亞建構:殖民
第七章 海路與歐亞建構:航海、貿易和歐洲殖民事業
第八章 從日本的亞洲殖民帝國到東亞廊帶
第三部分 接觸與連結的空間
第九章 東南亞:位在印度和中國之間、連結印度洋和太平洋
第十章 中俄之間的中亞民族國家
第十一章 印度世界:與中亞和中國聯繫困難
第四部分 近來構建歐亞空間的嘗試
第十二章 從俄羅斯或土耳其的歐亞主義到歐亞經濟聯盟
第十三章 新絲綢之路是否反映中國在歐亞大陸的霸權?
總 結 空間聯繫日益緊密,但是政治分隔仍為主流
導論/為何稱為歐亞大陸?
「歐亞大陸」這一術語和概念並未普遍用於科學文獻。歐亞大陸所描述的定義通常十分簡單,不過是「由亞洲和歐洲組成之世上面積最大的大陸」。例如,伊夫.拉寇斯特(Yves Lacoste)在他的《地理詞典》(Dictionnaire de la géographie, 2003, 159)中提出了如下定義:「基本上從地質學角度而言,包含歐洲(一千萬平方公里)和亞洲(四千四百萬平方公里)在內的大陸,人口總計四十五億。」該作者的《地緣政治詞典》(Dictionnaire de Géopolitique, 1995)就像大多數的地理詞典一樣,並未使用此一術語。沙俄時代曾在俄羅斯地理學會中展現積極抱負的地理學家謝苗諾夫(P. P. Sémionov,綽號「天山斯基」[Tian Chanskiï],一八二五-一九一四年)和阿諾奇(D.N. Anoutchine,一八四三-一九二一年),很早即從自然地理的角度切入研究歐亞大陸,只是尚未使用這個術語而已。他們參考了卡爾.里特(Carl Ritter)於一八五○年代末專論《亞洲的比較普通地理學》(Géographie générale comparée de l’Asie)的著作《亞洲地理》(Die Erdkunde von Asien,奧蘭[O. Orain]譯,1996, 14-16)。
最早使用歐亞大陸一詞的地理學家之一是伊利塞.雷克呂(Élisée Reclus)。他所稱的「歐—亞」(「Eur-Asie」)係指多種族群混居的大平原,特指「斯拉夫人或斯拉夫化的人」(les Slaves ou slavisés)、芬蘭人和突厥人(E. Reclus, 1905, tome III, 520)。他還將歐亞大陸一詞用於馬可.波羅等旅行家所穿越的大陸空間(E. Reclus, 1905, tome IV, 238),並將橫越西伯利亞的鐵路定義為「歐亞鐵路」(E. Reclus, 1905, tome V, 511)。
克里斯蒂安.格拉塔盧普(Christian Grataloup, 2007)起初談論的是舊世界或是包括非洲在內的「舊世界體系」(système Ancien Monde),為此甚至新創「歐亞非大陸」(Eurasafrique)這一新詞來命名其他人所稱的「世界島」(l’île-monde),亦即人類誕生地那片面積最大的陸地(人類一百多萬年前出現在非洲),也是人類移徙到世界各地之前的發展場域。在史前時期的新石器時代,最早的農業形式也是在那裡形成的,尤其是那片地處中央位於中東地峽「肥沃月彎」上的樞紐位置。其後中國東北部以及隨後的印度西北部也發展出了農業文明。克里斯蒂安.格拉塔盧普在後來的著作(2009)中,將歐亞大陸的概念,連結到俄國布爾什維克革命之後的歐亞主義理論(如彼得.薩維茨基[Petr Savitsky]的)、比較晚近的理論(如列夫.古米廖夫[Lev Gumilev]的),以及偉大突厥之夢,就是一種把伊斯蘭與泛突厥主義綜攝起來的民族主義意識形態。「世界上的這一地區,無論它代表的疆域再如何大,都無法涵蓋整個亞洲和整個歐洲。它基本上指的是西起(包含)波蘭在內的廣袤俄羅斯東至黑龍江涵蓋整片中亞的地區,而覬覦的目光同時投向『溫暖海洋』。」(Ch. Grataloup, 2009, 187)
弗拉迪米爾.科洛索夫(Vladimir Kolossov)在米歇爾.富歇(Michel Foucher, 2002, 356-357)主編的地緣政治合集《新亞洲》(Asies Nouvelles)中分析了「『歐亞大陸』在俄羅斯人心目中的形象」。從十七世紀開始,俄羅斯帝國的版圖向西伯利亞、遠東,繼而中亞和高加索東部擴張,直到十九世紀末才開始改變俄羅斯人以歐洲為重心的想法,並出現了「俄羅斯是歐亞綜合體」的觀念。布爾什維克革命爆發後,此一觀念在流亡海外的移民圈裡更要等到民族主義意識形態色彩的歐亞主義興起後(一九二○-一九三○年間)才變得十分明確。隨著蘇聯解體它又再度出現在新歐亞主義(一九九○年迄今)中,同時也部分填補了共產主義被消滅後所留下的空白,並被弗拉迪米爾.普丁(Vladimir Poutine)加以利用。
像湯恩比(A. J. Toynbee)這樣的歷史學家曾談及「歐亞草原」或是「歐亞游牧民族」。而查連(G. Chaliand , 2006, 21)強調得沒錯,除了《草原帝國》(L’Empire des Steppes, 1951)的作者賀內.格魯塞(René Grousset)之外,「很少有人會對地理上的歐亞大陸中央地帶(從滿洲沿著草原迤邐而西經烏克蘭直至匈牙利的平原)感到興趣。」這是環境特別惡劣的高亞(Haute Asie)地區,也是騎馬射箭之征服者的活動空間,居民習於吃苦,並靠掠奪維持生計:「建立在游牧和突襲行為上之高亞地區的社會其本質是掠奪性的」。從斯基泰人(Les Scythes)(西元前六世紀)到十七世紀中葉開始統治中國的滿洲人,歐亞大陸中央地帶的游牧民族都展現了無與倫比的軍事才能。兩千多年以來,他們將戰術推向高度完善的境界:「在後勤補給、軍事行動、機動程度、集結速度、突襲以及火力(後者由弓箭呈現)等方面都是。」(G. Chaliand, 2006 , 23)
一九八二年,杜比(G. Duby)和曼特杭(R. Mantran)出版了一本名為《十一至十三世紀之歐亞大陸》(L’Eurasie XI e -XIII e siècles)的合集。與其探討歐洲的崛起,他們寧可「通盤考慮整片廣袤的大陸……此一龐大空間必須視為一個整體加以對待」。關係建立起來,從此端連接到彼端,期間共鳴迴盪。我們所談的那個階段恰恰是交流、侵略或是和平關係最密切的時期,不像其他年代那樣斷斷續續。」他們如此設定自己的研究框架:「這片天地異常遼闊,包括拜占庭人……、穆斯林(阿拉伯人、柏柏爾人[Berbères],尤其是十一世紀以後的突厥人),以及更遠的蒙古人、中國人,以及東南亞所有未知的民族。此外,在西方已踏入組織化和進步階段之際,東方仍然處於劇烈動盪的陣痛之中。舊帝國正在式微或消失,新興民族正在奪取政權:柏柏爾人、突厥人、蒙古人在舊阿拉伯帝國或中華帝國的領土上建立了政權;從西班牙到中國,歐亞大陸正經歷重大的政治和人文變革」(G. Duby, R. Mantran, 1982, 7-8)。這些歷史學家證明,歐亞大陸在某些時期的表現,實際要比其他年代更好。考諸史實,這片大陸的確是在十一世紀到十三世紀之間開始形成的。
我們首先可以參考菲利普.佩利提耶(Philippe Pelletier, 2011)對歐亞大陸的定義:「這個詞和它所衍生的形容詞eurasien並無關係,因為後者(特別是在法文中),常指亞洲人和西方人的混血子女,而前者卻指包括歐洲和亞洲土地在內的超級大陸。該詞通常用於如下兩個不同的領域,其一是自然地理學:在生物地理學中,歐亞大陸係指某些動植物品種生長的一個遼闊的共同區域;其二是地質學的,係指地球主要板塊中的一塊。另一方面,在地緣政治甚至文化地理學中,歐亞大陸一詞有時用來假定歐洲和亞洲文明過去或是現在的某種一體狀態,有時則用來強調此種一體狀態的關鍵區域,比如中亞(整體或者部分)、俄羅斯的全境,甚至到了最近,還代表突厥語族的世界。」
因此,歐亞一向代表一個大陸空間,是游牧民族馳騁、侵略與征服的空間,而他們也常被周遭的定居人口視為野蠻人。它在橫向上綿延超過一萬一千公里,包括平原與草地高原,其間沒有重大阻礙,因此廣義上看(運輸、移動、遷徙、各種聯繫),它的重要性在於建構從此端到彼端(從歐洲到遠東)的交流框架。但它也包含南方那片圍繞大陸陸塊、跨越海峽以及地峽、從大西洋到太平洋又從地中海通向中國和日本的海域,因此海員在其間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大陸航線(「絲綢之路」)和海上航線(「香料之路」)是其間主要的交通軸線,在歷史上或是交替出現,或是相伴相生、相輔相成,但從商業和/或軍事的觀點而言,其關鍵性彼此是不遑多讓的。地峽和海峽這兩種空間是航道的關節或是節點,因此其重要性不言可喻,東南亞的半島和群島地區(特別是馬六甲海峽)以及中東地區(阿拉伯-波斯灣和紅海)都屬此種性質。在大陸上,草原、沙漠和綠洲也構成複雜的樞紐空間,這些地區都扮演了重要的關節和介面角色,這就是廣義上的中亞。
既然歐亞大陸一詞向來如此模糊不定而且大多數法語國家,以及西方的地理學家和歷史學家對它也不太感興趣,那麼為什麼今天大家又熱衷於加以定義?它與兩個近年的現象有關,就是由領導俄羅斯的弗拉迪米爾.普丁和領導中國的習近平所提出兩個涵蓋經濟和政治領域的計畫,而這些計畫正在為「歐亞一體」的遠景和現實提供骨架血肉(不論有無提及該詞)。它們一邊是俄羅斯於二○一一年啟動的「歐亞經濟聯盟」(l’Union économique eurasiatique),另一邊則是自二○一三年起由中國開始主導的「一帶一路」(OBOR),這條新版的「絲綢之路」範圍擴及大陸和海上。兩位領導人最終於二○一五年五月宣布將這兩個計畫聯繫起來的宏願。之後兩年裡,世界各地的媒體發表了許多有關此一主題的文章。我們將對此進行批判性的分析,同時嘗試得出其主要特徵與潛力。為了全面理解此問題的深廣度,我們似乎有必要求助於從古代到現在的長期分析,以掌握不同時期歐亞大陸兩端(歐洲以及遠東)之間的關係、交流和聯繫是如何發展起來的。兩端間的來往一直存在,只是有時出於不同原因導致陸上或是海上的交流中斷了或是規模縮小了。
我們將特別關注或多或少將歐亞大陸上的各片領土聯繫起來的種種帝國組織體系,同時關注將其兩端結合起來的各種陸路和海路的連通軸線。這片遼闊的空間從不曾在政治上或文化上真正統一,而且未來這種情況也不至於發生。不過,由於基礎設施的發展,各種通訊和聯繫的技術不斷進步,在在賦予歐亞大陸越來越多的連貫性,且讓它在列強彼此競爭、對抗以及尋求世界最強霸權的背景下成為一個越來越可觸及的現實。
因此,依我們看,歐亞大陸首先是歐洲和亞洲所處的同一塊大陸,因此值得進行地理學的分析。另一方面,它又是眾多國家的所在地,但是橫向統治它的唯有不同時期的各帝國,而這些帝國或多或少占據了這個空間的一大部分。到了二十世紀,位於兩大洲交界處的俄羅斯和土耳其的民族主義運動正是本著歐亞主義的精神祭出歐亞大陸這個詞的。這些意識形態是為了抗衡西方帝國主義(impérialisme)和歐盟(Union européenne)而形成的。最後,歐亞大陸是其上兩個主要大國俄羅斯和中國在二十一世紀初努力實施之經濟和政治計畫的框架。
如果不管字面上的意義、不管它單純就是一片大陸的身份,歐亞大陸仍算是世界上最大的地理空間嗎?迄今為止,大多數地理學家都寧可將自己的研究和分析鎖定在比較局限但精準的空間框架中,因為他們認為這種僅涵蓋歐亞大陸一部分及毗鄰海域的框架會更適切,比方歐洲、中東、遠東、俄羅斯、中國,東南亞……但我們可能想知道,在不同的時代裡,這些空間是如何運作的?且將時間放長來看,它們又是如何構建起來的,還有為何如今變得更加實體化了?
社會科學以及人文科學的研究人員通常在有限之地理、歷史和文化的空間框架中工作,畢竟他們必須熟知一種或多種自己所選定進行實地考察之地區的語言,而這是必須投入畢生心血的志業。有些人在學術生涯中可能會改變研究對象的文化領域或者專業領域,但所需的投資(語言學習、建立書目、實地停留調查等等)不可小覷。因此,在有限的一生中,研究人員若想交出原創性的研究成績,那麼幾乎不可能接觸兩個以上的文化領域。研究機構和大學團隊通常是跨學科的,而且研究對象一般只鎖定單一的文化和/或地理領域。互補學科針對同一研究對象進行合作是有可能的,甚至受到鼓勵,此外,比較同一區域內的研究對象以及所考察的實地亦復如此。反觀起來,比較不同領域的研究對象以及所考察之實地的做法就很罕見。如有這種情況,它們也是被放置在集體的共同框架中加以考量的。
本書作者基於歐亞大陸兩個不同文化區域(東南亞以及巴爾幹-小亞細亞)的研究經驗,並借助各領域最優秀的專家所建立的書目,或許可以拿上述兩地區來與其他地區進行有趣的廣泛比較,也可以拿來和地球史(géohistoire)以及相關學科領域(社會人類學、歷史、地理學、政治學)進行比較。單一作者竟想嘗試處理如此大的主題,這似乎是太大膽了,但是不管怎樣,還是值得一試。研究工作若要另闢蹊徑,還需這點膽量來做原動力呢。且讓我感謝布蘭丁.根通(Blandine Genthon)、瑪麗.貝洛斯塔(Marie Bellosta)以及從一開始就支持該計畫的法國國家研究中心(CNRS)出版部門團隊,感謝瑪麗-路易絲.佩寧(Marie-Louise Penin)和吉列姆.慕斯林(Guilhem Mousselin)提供的圖表和地圖,也感謝我所有的同事和朋友,他們的意見和討論(廣義上的)在我看來彌足珍貴。
⏹︎ 歐亞大陸長期間的組成部分及其新近結構
在歐亞大陸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從遠古到今天,以東西兩端空間為據點並予以結構化的兩組群體,彼此之間一向獨立發展,但從十六世紀便開始越來越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了。菲利普.佩利提耶曾定義過「超地中海世界」(monde méta-méditerranéen),即「所有以地中海為重心的國家,包括美索不達米亞、阿拉伯-穆斯林世界,其最大範圍從印度河到安達魯西亞,經過馬格里布或是中亞、希臘羅馬世界,然後是歐洲、拜占庭和土耳其。」(Ph. Pelletier, 2011, 42)。直到十九世紀工業革命發生以前,北歐、斯拉夫世界和俄羅斯不過只是邊陲附屬。至於歐亞大陸東端,「漢化世界」(即「由中國、朝鮮、日本、越南、泰國、緬甸、西藏和蒙古組成的整體」)則是另一個完全獨立進化的天地,直到十九世紀,多少都在中國文化的軌道上演進。它們不是自始至終就是在不同時期,或全部或部分採用相同的行政管理、「前現代」的文字、哲學、地理、科學與技術(Ph. Pelletier, 2011, 36)。位在上述兩組群體邊緣的印度世界也自成一格。它的創造力不及前兩者,而且更加自我本位。「相較於它們(漢化世界和超地中海世界),印度世界至少在兩個面向上是比較難定義的:其一是地緣政治,因為印度很少會在政治上團結起來,其二是大規模的伊斯蘭化(時間雖然較晚)將其與廣義的超地中海世界聯繫起來。」(Ph. Pelletier, 2011, 47)
隨時間的推移,現今以及曾經在歐亞大陸及其沿海地區生活之大量民族,其存續情況有著或多或少的彈性。有些民族的活動範圍從未擴及本地之外,只占據了一個地區或國家的空間。其他一些民族則征服或占領整片歐亞大陸,或者至少涵蓋歐亞空間的很大部分。他們根據己身獨有的領土邏輯,在多少算長的時間內,於該空間的大部分地區發展陸上或海上的連結交流,從而提升了該地區的凝聚力。
我們從維達爾-拉布拉什(Vidal-Lablache)的地理學《地圖》(Atlas, 1909, 118-119)中可以看出,在二十世紀初,大帝國在歐亞大陸上的擴張已達到最高程度:俄羅斯、中國、鄂圖曼、奧匈、德意志、波斯、英國、日本、荷屬東印度、法屬印度支那等等。然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它們紛紛縮小、分裂或者消失,並讓位給幅員較小的民族國家。西方和日本殖民帝國(一九四五-一九五四年)的終結和蘇聯(一九九一年)的崩解有利於與這些帝國接壤之某些區域分裂碎化,而這些區域長期以來一直是種族雜處的緩衝地帶。這些間隙或是過渡空間已成為衝突頻仍、不穩定以及非法販運的地區。新成立的民族國家常常依舊處於萌芽狀態,在面對身為先前帝國繼承者的強大鄰國的權勢及其破壞穩定的影響力時,必須努力維持自己的地位。它們是巴爾幹、高加索、中東、中亞(包括阿富汗)、喜馬拉雅山區、印度支那半島北部(即佐米域[Zomia]),而被一分為二的朝鮮半島多少也屬於這一類。
二十世紀初歐亞大陸的地圖呈現大國(常是帝國)並陳的局面,甚至歐洲亦復如此(德意志、奧匈、俄羅斯和鄂圖曼等帝國),但此後因西方民族國家模式的推廣,政治情勢變複雜了。然而,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的經濟全球化卻有利於國家重組,尤其是從經濟角度出發的(例如歐盟、東盟、上海合作組織、歐亞經濟聯盟)。世界貿易和油氣輸送管的發展強化了整個歐亞大陸的貿易和經濟交流(即「新絲綢之路」)。由於日本以及隨後中國和印度經濟的進步,經濟發展的軸線、「廊帶」或通道正在東亞、東南亞甚至南亞建立並擴張,對整個經濟生態產生連鎖反應,並惠及整個亞洲空間。處於兩者之間的空間頻繁爆發的衝突導致移民(難民以及經濟移民)習慣性地流向歐盟、亞洲特大城市以及東亞經濟繁榮的地區(不過數量不及前述二類)。因此,儘管歐亞大陸的政治版圖日益複雜(乍看之下,這似乎會妨礙這片廣袤大陸上實現更進一步的協調),但其上各種性質的互動實則日益增加。
在《該不該換個方式思考世界歷史?》(Faut-il penser autrement l’histoire du monde ?, 2011)一書中,作者克里斯蒂安.格拉塔盧普(Christian Grataloup)開始將歐亞區域視為一個地球史的(géohistorique)實體。他探討「歐亞大陸從此端延伸至彼端的相互關聯體系」時指出:「此端彼端毫無疑問是互為因果的,從地中海到中國海,世界一半人口(甚至快要接近三分之二)住在其間,無論我們估計的對象是十五世紀還是二十世紀都一樣。人類聚落分布圖上的三大核心(中國、印度和歐洲-地中海)與伊朗或印尼等其他環節一起參與了這一社會鏈」(Ch. Grataloup, 2011, 192)。作者提起這些社會的一些共同的遺緒,這是因為社區毗鄰的關係而傳播開來的做法。十五世紀時,歐亞大陸上所有的這些社會都有不少相似之處:城市興起、書寫普及、貨幣兌換。「因此,兩千多年以來,從日本到地中海之間的地區在社會層面上存在一段共同的歷史。但是這段歷史尚未被充分挖掘與講述,然而它才是世界史的核心」。這些社會呈帶狀分布,沿著水平方向(緯度)而非垂直方向(經度)排列,賦予整體一種線性的主導樣貌。伊朗或是「肥沃月彎」等正好處於中間位置。後者也是「東方通路的北線(即絲綢之路)以及被稱為『香料之路』的南線的匯聚處」,並由沿著非洲東海岸的南北海路供水。「關鍵性的創新正發生在這條主軸的此一中心部分:首座村莊、首種農業形式、首個城鎮、文字、國家……」。位於軸線兩端的社會(西端的歐洲、東端的日本),是稍晚在六世紀以後才形成的。十三世紀沿著「絲綢之路」建構起來的龐大蒙古帝國後來分裂,這時,位於東西兩端的社會開始發展海路並採取積極的策略。「因此,面向大海之(舊)世界的盡頭只花幾世紀的時間即站上地理中心和領導者的位置」(歐洲比日本更早一些)。(Ch. Grataloup, 2011, 196)
歐亞大陸不僅是從大陸帝國(這些國家占據這片大陸多少算大的一部分[中國、俄羅斯及其後的蘇聯、鄂圖曼帝國或泛圖蘭主義])出發構想出來的,而且從二十世紀初以來,它一直是英國和美國的地理學家或地緣政治家建構理論化的一個對象,其目標在於維持或延續英國、美國或更廣泛之西方對世界的帝國主義統治。
⏹︎ 應用於歐亞大陸之「中心地帶」、「邊緣地帶」與地理樞紐的地緣政治概念
從二十世紀初開始,隨著地理發現和探索的結束,世界因之成為一個有範圍的整體,地緣政治的分析和概念化即開始應用於歐亞大陸上。哈爾福德.約翰.麥金德(Halford John Mackinder, 一八六一-一九四七年)率先分析一個或多個位於歐亞大陸核心可能對大英帝國(其領土和支撐點多半位於大陸沿岸以及海域)構成威脅內陸強國(俄羅斯、德國、中國)。他在一九○四年發表的一篇文章以及一九一九年出版的一本專書中都提出「地理樞紐」(pivot géographique)以及「中心地帶」(Heartland)的概念。他將這地帶定位在東歐、俄羅斯、西伯利亞和中亞。控制這個中央空間的勢力(特別透過當年正在興建的鐵路[西伯利亞鐵路、外裏海鐵路……]),就可以主宰「大陸島」(île continent),也就是說歐亞大陸以及其外的世界,讓他們以更普遍的方式質疑英國、美國或西方世界的領導地位。換句話說,主宰中心地帶的大陸強國(俄羅斯)不斷面臨控制外圍海域的海上強國(先是英國,後是美國);兩者之間是片中間地帶,其上存在可偏向一邊或另一邊的各股中等勢力。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一九一九年,麥金德將中心地帶的概念擴及到高亞(西藏和蒙古)以及東歐和中歐。這片新的中心地帶對應於鼎盛時期的蘇聯帝國,再加上挪威、土耳其北部、伊朗和中國西部。這片歐亞大陸中部不包括中國、印度和西歐人口稠密的地區,反而是一個人口密度較低(有時甚至人煙稀少)的所在。究竟是什麼讓它變得如此重要,以至於成為戰略樞紐的?是其地底埋藏的豐富資源?蘇聯在二戰後之冷戰期間的實力表現部分證明了麥金德的理論,然而二十一世紀的世界卻大不相同。
另一位作者尼古拉斯.斯派克曼(Nicholas Spykman)在一九四四年提出另一個概念,即所謂的「邊緣地帶」,用它來表示圍繞中心地帶之沿海和外圍的空間(日本、東南亞、南亞、中東、西歐),而若能控制這地區即能主宰「世界島」,進而主宰世界。這是一個介於海洋強權和陸上強權間的緩衝區(T. Struye de Swielande, 2017)。
這些概念在冷戰期間及以後被美國政府普遍利用,並由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 1977)採納,直到今天此一情況都沒改變。其目標在於防止俄羅斯或中國等大陸中心大國支配某一邊緣地區集團,並為其宰制世界的野心鋪路,進而挑戰美國的霸權。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從杜魯門到柯林頓,美方勢力始終設法阻止蘇聯或中國對亞洲邊緣地帶的染指,而它所採取的圍堵政策已然受到該理論的啟發,例如推出有利於日本的政策、參加韓戰和越戰,支持台灣或納瑟(Nasser)之後的埃及。二○○一年九月十一日之後,由美國及其盟友發動的打擊伊斯蘭恐怖主義的戰爭在中亞(阿富汗及其鄰國巴基斯坦)和中東(主要是伊拉克、敘利亞)展開,也就是在歐亞大陸展開。習近平上台後中國的崛起難道不會改變局勢嗎?因為這股邊緣地帶的勢力已成為能與俄羅斯競爭之中心地帶的勢力,但是它也可以和俄羅斯合作,一起遏止美國和西方的力量。
自從哈爾福德.J.麥金德(1904, 1919)的分析發表以來,歐亞區域無論是在大陸層面還是在其周邊層面,始終都是美國人地緣戰略思想的核心。說來也不奇怪,因為僅這個大陸集團就集中了大約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五、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六十和能源資源的百分之七十五(Z. Brzezinski, 1997)。
⏹︎ 歐亞空間長期以來是如何運作的?
從古代到二十世紀上半葉,歐亞都是靠接續的帝國主義建構起來的,而這些帝國主義各自遵循其人民和國家所特有的領土邏輯,征服大陸的一部分或是其南部海上邊界與東西兩端地中海的一部分?從二十世紀下半葉開始,經濟的增長和發展則成為歐亞空間出現和確立的主要推動力,而這是沿著貿易和交流軸線以及發展廊帶進行的,首先是日本領導下的東亞,接著很快由同時面向歐盟和俄羅斯以及面向太平洋的中國和印度接棒。而這個歐亞空間的存在,無論過去和現在都受到反覆發生的危機和衝突所威脅(巴爾幹、高加索、中東、中亞-阿富汗),各大帝國消失之後尤其明顯。
因此,我們首先將說明歐亞大陸的東西兩半部是如何分別地、連續地在波斯-伊朗、希臘-羅馬和阿拉伯帝國主義(西半部)以及中華帝國主義(東半部)的推動下相繼形成的。接著我們會解釋草原上的突厥和蒙古帝國與後繼的俄羅斯帝國是如何經由陸路促進歐洲和東亞之間的聯繫、交流和影響的。
從印度洋到地中海,阿拉伯航海家和商人自古以來就確保沿著「香料之路」的貿易和交流得以順利進行,這種對於印度洋、波斯灣和紅海的壟斷直到十五世紀末才告一段落。拜航海技術進步之賜,西歐人(最早是葡萄牙人,然後是荷蘭人和英國人)從十六世紀初開始實現的「地理大發現」得以打破了這種壟斷,並與印度和馬六甲海峽之外的香料或絲綢生產商直接建立聯繫。歐洲以及後來的日本的殖民帝國都以一種多少算是持久的方式組織了一個真正的歐亞空間,超越了以前大洋航線的二分法(印度和太平洋)。這條海陸航線通過東南亞,連接正在印度支那半島內建構的發展「廊帶」,也連接東南亞各群島。在大陸方面,交流經由中亞進行,這是中國、俄羅斯、伊朗和印度帝國之間的聯繫空間,而這空間最近已由幾個民族國家共同分享。今天,印度次大陸在很大程度上只能自行運作,並且由於普遍存在之長期的不穩定(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即具有這種特徵),它很難與由中國建立起來的主要陸上交通路線連接起來。
然後,我們將會說明,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轉捩點過後,帝國的崩解以及民族國家的發展和普及如何標誌歐亞大陸主要政治實體的終結,並導致某些地區反覆出現危機和衝突。在這些地區中,民族國家的模式難以根深柢固,而這些民族國家又常地處邊緣,並與舊帝國和至少部分取代這些帝國的強大民族國家接壤。歐亞空間往往依靠發展以及經濟增長重新建構,其所依循的橫跨軸線(經濟廊帶)是由十九世紀下半葉日本開始的現代化結果,然後遍及整個東亞和東南亞(尤其是中國)以及最近的印度。歐亞自由貿易協定的締結也是朝這個方向所邁出的一步。俄羅斯和土耳其之歐亞主義意識形態的出現或復振,加上一些經濟和政治性質之計畫的出現(例如弗拉迪米爾.普丁的歐亞經濟聯盟或者習近平的「絲綢之路」)在在都會強化這個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