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簽收臺灣史──過去給未來的33個物語

來自多重身分、跨越時空與界線的批信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呂紹理

喜歡逛博物館的朋友應該會發現博物館常會構想出一些有趣的互動設計，加深觀眾與該館的連結，例如在博物館寫一封email或明信片寄給親友，作為到此一遊的紀念，收信人接到時也有來自遠方祝福的驚喜。很久以前我去東京的江戶東京博物館，發現常設展結束後的出口，有一個讓你寫下參觀心得的空間，存入館方提供的透明膠囊，寫上自家地址、貼上郵票、附上指定寄回的時間（例如半年或一年後），館方會在該時間寄回給你，也許接到自己寫給自己的信時，早已忘了這件事，因而有種博物館與未來的自己有約的感覺。許久未去該博物館，不知是否還保留了這個互動設計？荷蘭的梵谷美術館則可挑選一張梵谷的數位畫作為明信片，寄給自己或親友作為留念，這些都是延伸觀覽者與博物館關係的有趣設計。

但這些都是觀覽者在博物館內寫給自己或親友的信，你可曾收到博物館主動寫信給你？博物館為什麼要寫信給你、我？就像前述東京或荷蘭博物館的設計，寫給自己或親友的信承載的是在當地的記憶。擴大來看，不管是實體的信件或電子郵件，信件是人與人溝通與傳情的重要媒介，是相隔兩地的人們得以跨越時空神遊相會的平臺。信件具有穿越時空的特性和隱喻，正是臺灣歷史博物館這本《叮咚！簽收臺灣史》重要的發想。臺史博此次主動出擊，從館藏15萬餘件文物中，精選33組件難以移動的藏品，寄到你我的手上，當聽到有如通知電子信的「叮咚」聲並簽收信件時，我們收下的是來自遠方的歷史記憶與聲音。配合此一意象，這本《叮咚！簽收臺灣史》裡就收錄不少信件，像是割臺戰役中劉永福與其義子劉成良的信件、蔣渭水寫給林獻堂的〈臺灣文化協會會歌〉，以及柯旗化的妻小寫給他的家書。我們雖不是這些信件的收件人，但透過這宛如「時光郵局」的傳遞，仍能感受兵馬倥傯、公民聲音縮限下，信件承載的情感與重量。

《叮咚！簽收臺灣史》寄出的不只是書信，還有許多「大宗包裹」，那是臺史博珍藏的器物。這本書將這些書信、器物分成「世界與臺灣」、「信仰與禮俗」、「生活與記憶」、「戰事書簡」、「民間的意向書」等五章，每一章的標題和收錄的文物書信都各有巧思，也有其心目中想寄達的對象。「世界與臺灣」要寄給文化交會下的人們；「信仰與禮俗」傳遞給祈福與傳承的大家；「生活與記憶」送交給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你和我；「戰事書簡」則穿越烽火，給在時代動盪的眾人；而「民間的意向書」則收集各種為公義發聲者的吶喊。每一位收此信件的你和我，其實都同時承載著上述多樣的身分與處境。

這種多樣身分與處境的交疊，正是串連各章重要的軸線。身分與處境常會反應在各種界線的劃設，第一章寄給我們的，是一幅幅有形無形的界線／界限，以及穿梭在界線之間的人與物。島嶼和海洋看似形構自然的邊界，但卻阻止不了人與物泛海渡洋的行動，所以我們會收到經由臺灣輾轉運至荷蘭精美紋樣的貿易瓷。清帝國為治理需要在地圖上劃設番界，在地表上開挖土牛溝；但仍可看到在邊界上著華麗官服的潘敦、為邊界人們兌換物資的「賞生番木籤」，以及遊走邊界探查的法裔美國人李仙得。

第二章遞交給我們的，是另一種不同的界線與交疊：來自神人之界的包裹，有你我熟悉的千里眼、順風耳、保生大帝，以及關聖帝君出巡的神轎，和家人思念先祖而雕出栩栩如生著官服的泥塑像。每一物件都保留了它在原有祭儀中的位置和作用，讓我們彷彿可以親歷這些儀式的過程。

第三章則是人生不同時期交界上寄出的訊息，讓我們知曉參與科考、婚嫁迎娶、入校學習，乃至入山採樟的種種人生轉折。

第四章傳達穿越烽火、生死界線的心緒，最特別的是謝招治《回顧我的人生－少女日記》，在長達10公尺的畫布上，繪出74歲阿媽對二戰生命歷程的追憶，從構築木造防空洞、空襲警報、大轟炸，乃至黑市交易和戰後改朝換代，謝阿媽在戰後結束近60年後提筆繪出這些場景，畫面雖然工整，卻仍能感受她對那些片段瞬間強烈的記憶。

第五章則是穿梭於不同人群界線間，將人們心中的意向傳遞出去，匯聚為更大能量的訊號，這些訊號也展現了另一種穿越界線的期待，一種穿越過去、現在與未來之界的努力。那個過去與現在，曾是各種壓抑、監禁與隔離，但卻也激發對未來更大的想望。

這33封信也是33份導覽解說，讓無法親臨現場的你、我，可以在家中觀賞博物館的展品，了解這些物件的由來、特色、風格，以及物件和原物主之間的關係。每一個物件其實都承載著它與物主生活之間的互動與記憶。導覽解說中還不時藏著一些密碼與彩蛋，讓我們在簽收信件，展信閱讀時，還會從信封裡掉出一些驚喜的禮物。

我相信臺史博寄信給你我，其實更希望大家在收信看信之外，能夠回信給臺史博。回信的方式和內容可以非常多元，可以親臨博物館，觀覽更豐富的館藏，也可以開始注意你我身邊日常生活各種事物，那些也許不起眼、理所當然卻又不可或缺的事與物，才是承載我們生活歷史最重要的訊息和意義；我們也可以提筆記錄各種生活內容，為自己、親友與時代留下足資未來回顧的印記，這也正是臺史博保留、展示與推廣大家對常民生活人、事、物之認識的重要目標。讓我們趕緊簽收來自臺史博帶給大家穿越時空的消息吧！

不只投遞記憶：與公眾一起譜寫歷史的臺史博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謝仕淵

二十餘年前，我開始參與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籌建工作時，主要任務就是以博物館的藏品為基礎，完成常設展的規劃，我記得那時「臺史博」的收藏，僅約數千件。而今，臺史博已累積近15萬餘件的文物。這段典藏積累的過程，我多有參與，以至於本書所收納的物件，竟然召喚著我最初見到物件時的記憶。

如同林朝英的自畫像，我初聞所有者有捐贈想法時，當下雀躍不已，因為那張畫從1980年代文建會成立之初，曾在一次盛大的展覽展出，此後，眾人就不知其去向，此因所有人很低調，我因此記得，在臺北長安東路一棟老舊的兩層樓透天厝中，一上樓初見林朝英的自畫像時，既震撼又感動。在博物館工作，有時會遇到這種覺得幸運與幸福的時刻。

那幅畫是林家子弟在半個世紀以前，從屏東北上時一併帶著。更早之前，則是林家子孫從臺南到屏東發展的故事，林朝英自畫像必然很重要，於是林家子孫一直妥善保存著。直到保管者年紀漸長，最後想著如何讓自畫像有個好歸宿，臺史博就是個好選擇。林家後人來了博物館幾次，看了展場與庫房，了解臺史博如何照顧收藏，他們因此決定捐出。我記得有年輕的子孫隨行，長輩的託付，不僅是給博物館，也如同是跟後代說，「祖先的物件就在博物館了，你們別忘了。」博物館的收藏工作，講究專業倫理、重視標準化流程，但讓博物館專業意識能夠堅持的，經常來自這種互動過程所產生的觸動，甚至由此激發的自覺。

臺史博收藏品的累積過程，如同林朝英自畫像的收藏史，經常是一個家族慎重的決定，他們的起心動念，就已經值得感激，但臺史博多年來所建立的專業規格，經常是最後下決定的關鍵。如同柯旗化之妻柯蔡阿李女士（臺史博館員們常親暱的稱呼其為柯媽媽）捐出其夫婿的獄中家書以及在綠島被監禁時的相關物件，也有類似的過程，柯媽媽將柯旗化的物件視為己任的細心保存，但經過長期往來互動彼此了解，終於等到柯媽媽做決定，白色恐怖時期，一個包含夫妻與小孩的五口之家的歷史，才能成為大家可近用的資產。

臺史博的開館至今，十幾年時間，不能說歷史特別悠久，臺史博也不是執行法定職責，就會自然累積收藏的機構，在各位讀者讀《叮咚！簽收臺灣史》時，藏在背後的是，除了是臺史博的專業發展已然有成，也是臺灣社會有許多人不吝於將自己的收藏成為公共財才能造就。所以說，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是一座集結社會民間力量共同成長的博物館，來自民間的捐贈，是豐富臺史博收藏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