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世界中形成:古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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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26-08-20
作者:甘懷真
印刷:黑白印刷
裝訂:平裝
頁數:432
開數:25開,長21×寬14.8×高2.25cm
EAN:9789570881165
系列:歷史大講堂

中國,不是與世界平行發展的文明。
它在流動、交流與碰撞中,逐步形成。
重新理解中國,也重新理解世界。

 

 

長久以來,中國歷史經常被描述為一條綿延不絕的文明長河:王朝更替、文化傳承、疆域擴張,彷彿一個自古延續、內在一致的整體。然而,當我們將視野放回世界,這幅歷史圖像便開始展現不同的樣貌。

 

本書從世界史與文化交流史的視角出發,結合近年考古發現、DNA研究與國際中國史研究成果,重新思考古代中國的形成。歷史上的中國,始終與周邊世界保持著密切互動。人群遷徙、文化交流、宗教傳播、制度流動,以及不同地域社會的交會與融合,共同塑造了古代中國的歷史樣貌。

 

甘懷真以多年深耕的「天下」概念為核心,重新詮釋古代中國如何在持續的流動與連結中,逐步形成一套整合多元人群與廣大地域的政治秩序。閱讀這部古代史,關注的不僅是王朝的興衰,更是人群如何遷徙、制度如何建立、文化如何交流,以及不同力量如何共同推動歷史的演進。

 

當全球化與地緣政治再度劇烈變動的今日,重新觀看中國,也是在理解我們所身處的時代與未來,開啟更寬廣的歷史視野。

貨號: 9789570881165 分類: , ,
作者:甘懷真

1963年生於臺北。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現為臺灣大學歷史系特聘教授、臺灣大學文學院院長,臺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院長。曾任東吳大學歷史系副教授,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助教授,臺灣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歷史系主任、東亞文明研究中心執行長,科技部歷史學門共同召集人等職。學術專研領域為中國古代史、東亞政治史與東亞國際關係研究。近年的研究課題是從天下政體的觀點探討何為歷史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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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講  我們正在新一波全球化的歷程中
第二講  我們都是移民之子:大移民浪潮中的遠古中國
第三講  二里頭與中國王權的成立
第四講  周王權:從周原建國到周封建
第五講  天下政體的成立:何尊銘文中的「余其宅茲中國」
第六講 「國家」的成立
第七講  「天下」的誕生:大國聯盟
第八講  戰國國家體制
第九講  春秋戰國時代的國家宗教:神祠體系
第十講  從甲骨文到漢文的成立
第十一講  秦始皇統一天下:皇帝制度的創建
第十二講  漢朝的建立以及劉邦的抉擇
第十三講  〈論貴粟疏〉所見西漢前期的國家財政與農村社會
第十四講  漢武帝的金融帝國夢
第十五講  「天下」的建構與四夷屬國
第十六講  漢代的郡縣化與「南夷」
第十七講  西漢後期的政治改革與周禮國家體制的演變
第十八講  漢代儒教國家的成立
第十九講  「黃巾之亂」與漢代的基層社會
第二十講  永恆的漢:天下分裂與朝代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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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言(節錄)/緣起

 

本書的成書契機,脫胎於我自二○二三年起錄製播出的 Podcast 節目「在世界中的中國」。曾有人問我,為何在學院工作之外還要為大眾講歷史。我開玩笑說,臺大學生對我的中國史課漸失興趣,我便說給全世界的人聽,中國史從不缺乏聽眾。

 

玩笑背後,是我的一段學術經歷。數年前,我得到臺灣大學中華文化講座的獎助,並以此設立「臺大中國史論壇」。此 Podcast 頻道即是該論壇的活動之一。作為一個純學術取向的節目,我自知它不會轟動,也不會成為網紅。但令我欣慰的是,它在海內外均獲得了一定且熱情的聽眾,讓我相信學院派的歷史教學也不是不受大眾歡迎。

 

在這樣的自信下,我將我為 Podcast 所寫的稿子改寫成此專書。畢竟我出身學院,本書仍是一本學術專書,所以我也花了很多時間對相關史實再加考訂。只是為方便閱讀與普及,我減少一些學術的套語,也沒有註腳。全書的內容當然都是我的主張,愚者千慮所得。但書中所提出的史實、觀點、立場與方法,多是我從前賢與時賢學者學習而來的,不能掠美。

 

我的學術生涯開始於上世紀八○年代。這四十多年來,中國史的發展日新月益,可以說是目前史學分科中最生機蓬勃者,且是最國際化的學問。我得利於這個龐大的學術界,我的想法若有新穎處,也只是中國史研究現況的反映。雖然學術研究的百花齊放與眾聲喧嘩,可說是學術的本質與常態,我也只能代表其中的一種意見,本書沒有要為史學爭論作出定論。

 

⏹︎ 超克「民族國家史觀」

 

以《中國,在世界中形成》為書名,旨在於探討中國如何與其境外文化互動。自一九九○年代以來的近四十年間,隨著「中國再起」,中國史研究亦呈現多元精進之勢,其中的一項議題是對於二十世紀以來民族國家史觀的反省。歷史學用來證明本國的國族是自古即存在,其內容是探討此國族在歷史中的演變,中國史也是如此。可溯自一九○三年梁啟超倡議「新史學」。但這不是中國所特有的,近代西方學術中的歷史學都是如此,德國史如此,日本史如此,越南史如此,美國史也如此。

 

民族主義的對錯不是史學要評論的,近代以來各國建構其民族國家都有其歷史事實為根據。但即使近代以來的民族國家並不是全然虛構,也不能預設此現象是自古以來便是如此,或視為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中國更因為有其豐富的史學傳統,更容易從史書中證成這種民族國家史觀。

 

我們在探索中國歷史時,往往如「瞎子摸象」。瞎子雖然只摸到實體的一部分,但因預先想像這是象,便以為摸到了象的一部分。然而,它之所以是象其實是先驗的預設。史學研究的進展往往不是靠新史觀,而是靠新史實。瞎子摸象若發現摸到的不是象,並非因為史觀改變,而是因更多事實出現,由量變到質變。等到一定的時機,才會發生所謂典範轉移,才讓人們重新設定這可能是一隻熊。

 

二十世紀以來的中國史研究亦然。歷史學者起初根據《史記》、《資治通鑑》建構中國歷史脈絡,自然認為中國作為一個國家與文明,具有兩大特徵。其一,是在獨立的空間中發展出來的。其二,是在時間中不斷傳承與延續的。由於中國是一個巨大的國家與文明體,現象極其複雜,若從上述觀點梳理,確實能看到許多理所當然的現象。過去學者的民族國家史觀也不是欺騙或造假,而是因為他們在此史觀下所看到的史料就是提供了這樣的證據,而且它們也可以建構歷史的表象。只是我們要進一步瞭解表象下的實象,必須依靠更多的歷史事實,這有賴於更多的史料,以及我們對於史料的進一步解讀。

 

慶幸的是,中國新史學的主流傳統是所謂的「史料學派」。加上二十世紀下半葉以來的考古成果,我們獲得了更多事實。正是這些新史實帶來的量變,最終引發了質變,改變了認識的典範。

 

在諸多對於中國史的新認識中,最重要的便是中國與世界的關係。特別是上世紀九○年代以後,DNA 研究被用於探索人類遷徙過程,讓我們得知中國大地上的「現代人」(Homo Sapiens)皆是從東非起源,再四面八方移入的。這徹底改變了我們的歷史圖像,例如挑戰了直到八○年代我們仍深信不疑的中華文明核心輻射說。

 

⏹︎ 文化交流史的啟發

 

歷史是人創造出來的,所有的歷史都是人為的。學者過去相信歷史中國是一個民族國家,是因為有豐富的證據可以證明其「一體性」,這的確是明顯的事實。然而,這一體性的成因並非因這裡自古就有一個主體民族,而是在歷史長河中,地域社會不斷有外來者進入,並與既有者融合,進而誕生新的人群與文化。因此,每個地方都有其獨特的文化,而非過去所認為由核心地向外傳播而來。

 

這項認識也來自於多年來文化交流史的研究。歷史中國的一體性確實存在,但那是這塊大地上諸集團與諸地域相互作用的結果。文化載體是人,是移民帶來了文化交流與新政治團體的成立。因此,本書的研究重點將放在移民上。我要重新塑造的中國歷史像,就是移民的進進出出。歷史學接著要問的是,人群為何及如何從甲地移往乙地?這其中必然存在作為媒介的制度,用來鋪設關係網絡,以及各種中介者,包括官員、商人、宗教人士與暴力團體。

 

這樣的歷史認識並非是我發現的,我只是這股歷史潮流中一名較資深的研究者。因緣際會下,我有幸參加一些大型研究計畫,與優秀學者共同推動學術研究。我可以舉出兩種歷史學研究潮流:一是我親自參與的「東亞世界」研究,即從東亞史脈絡探索歷史。另一則是「中央歐亞史」的立場與觀點。這些學說的是非對錯並非我要評論的,我要說的是,它們都強調了文化交流的重要性。它們告訴我們,遠古以來中國所在的東亞與歐亞(非)大陸早就是一體,諸人群透過政治經濟網絡連結成一個系統。只不過,這個系統的質與量在歷史中不斷變化。

 

⏹︎ 天下政體學說的提出

 

因此,歷史上的中國之所以為一體,並非因為住著同一個民族,而是複數且多元的人群透過特定制度整合為政治經濟單位。我們想知道的是這個制度是什麼。我認為是「天下制度」,這也是本書的重點。

 

從天下觀討論中國歷史是本書的核心主張。從天下的視角審視中國歷史,是近二十年學界共同的課題。約二十年前,我提出天下政體的說法,試圖以此解釋傳統中國的政體型態與人群結合的原理。雖長江後浪推前浪,我仍是此課題的先驅者,自認頗有心得。本書是我將這二十年來討論此課題的所得,以通論方式呈現。

 

我也藉此重新探究一個老問題:何為中國。這也是本書的核心問題。我希望跳脫二十世紀以來關於帝國或(民族)國家的辯論,從中國歷史自身發展出的概念,即天下,來討論歷史中國的國家型態。我特別重視兩個層面,即天下政體的宗教與經濟制度。亦即,本書試圖從制度結構的角度分析中國歷史。

 

⏹︎ 一己之見及可辯論性

 

限於篇幅,本書僅討論中國歷史的古代部分,即從新石器時代後期起,到第三世紀「漢天下」分裂結束。關於時代分期的學術討論與本書無關,古代一詞也只是方便用語。我要討論的是從約五千年前早期國家的成立,到四千年前夏商周三代的建立,再到西元前八世紀至三世紀大國並立的春秋戰國時期,最後是秦始皇的統一天下,以及其後五百年的「漢天下」(含三國與西晉)。

 

本書討論三千多年的中國史,內容肯定詳於我感興趣的部分,而略於我不感興趣的部分。這種選擇帶有我個人的主觀與偏見,即我認為從政治制度史角度看中國歷史,何者重要或不重要。作為一本專著,請容許我採取自己的觀點探討歷史。然而,我的觀點通常非一己之見,而是當前學術界研究成果的反映,我只是在各種學說中選擇了我認為正確的路徑。對於他人而言,這或許見仁見智。我相信聰明的讀者不會盲從我的一家之言。歷史學至廣至大,讀者應多方參考各種學說。學術不是信仰與單純理念,凡是不能經討論而被證誤的也是學術。諸議題當然可以再公開討論。若日後有新證據出現使我的學說不再成立,我也會心服口服、從善如流。

 

⏹︎ 本書重點

 

本書分為二十講,重點有四。

 

一、從移民與文化交流史的角度,重新探討中國大地的人群組成。本書探討這些人群如何透過一套中國制度(即天下原理)成為大型政治組織。核心課題是檢討過去關於單一主體民族的學說。這不僅是檢討漢族中心論,更是解構漢族作為一個本質事實的認知。漢人(漢族)是一個有效的歷史學概念,本書亦會使用,但將漢族視為歷史上自然形成的民族則是錯誤的。本書根據 DNA 研究所解明的人類大遷徙學說,探討一波波人群從四面八方來到中國。雖然人群遷徙的精確來源與軌跡尚不能完全確定,但移民的事實非常清楚。「現代人」由東非向東進入中國的事實已無疑義。人是文化的載體,人的移入即代表文化的移入。

 

至於「外來」與「本土」之爭是無謂的。一旦所有地域社會的人群皆是外來的,地域文化的形成必包含外來因素。又因人群重層且多元,相互刺激產生本土新文化。因此,「多元與重層」是本書的關鍵詞。

 

「小群」是另一個關鍵詞,歷史學家雖使用「民族大遷徙」等詞彙,但實際上人群是以「小群」形式移民,進入各地與不同原住民互動。因此,族群「解散與重編」是本書另一關鍵詞。中國各民族(含漢族)的形成,並非基於該民族在自然狀態下的存在,而是移民解散後與原住民重編的人為結果。這些「小群」擴大為地域團體,即從鄉村擴大為縣、郡、州,最終成為「天下」。這種結構可用戰國學者的用語「天下—國—家」來形容,「家」是地域性政團,複數的「家」組成「國」,複數的「國」構成「天下」。

 

二、探討「天下」政體的成立與在古代的演變。歷史中國的國家特色是早熟、複雜且龐大。過去學者多注意軍事面,但作為成因的天下制度的特色更在於禮物與商品的交換。這需要兩項制度,一是關於天/上帝的宗教,二是強勢族群如何引入新資本、技術與組織。本書探討從約四千年前起,來自西方與東北方的強勢族群,我稱之為「夏人」與「遼人」,移入中國,帶來新宗教與高科技,才有了「洛陽王權」的展開。本書將討論這套王權如何透過禮制建構跨地域聯盟,最終成就五百年的「漢天下」。

 

三、騎馬游牧民族進入中國及其衝擊。這不只是人口大移民,與騎馬游牧民族成為多個地域的統治集團,更是其政治制度亦成為春秋戰國諸大國的立國原理。本書將討論這段進程中發展出的「家」與「國家」制度,以及官僚制、戶籍制等,如何成為後世兩千年的基礎制度。它們構成我所說的「戰國國家體制」,深刻作用於秦漢的皇帝制度。

 

本書也花較多篇幅討論以牧民為主的「四夷」。過去在主體民族說的框架下,這些所謂外夷只是占中國歷史的邊緣或補充地位,其實他們是中國歷史的主導力量。新的中國史要對這些外夷有新的認識。本書強調「四夷」並非少數民族,也不是弱勢民族,更不是只住在中國的邊緣的落後人群。他們也構成「天下」的「國」與「家」。

 

四、關於天下制度,本書特別著重討論國家宗教與漢文的演變。歷史中國的一體性,憑藉的是儒教作為公共宗教,以及漢文作為共同語連結地域社會。儒教指西漢建立的國家宗教,本書將探討其從商王的上帝崇拜、周公的「周禮」、戰國的神祠體制到西漢「天子觀」運動的發展脈絡。漢文則起源於商王展示「神之語」的甲骨文,本書將討論漢文如何從「神之語」轉化為「王之語」,到「子曰」的「諸子百家」著作,最終在漢代成為行政與法律工具,以及它作為士大夫的共同言的變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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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推薦

陳正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兼所長

 

本書是甘懷真教授欲成「一家之言」的宏觀通史著作。與其說它是為了呼應近年史學界關心的主題—「何謂中國」,不如說它是在幾個學術史與現實關懷的契機下,甘教授融合其數十年研究與教學的知識心得,所勾勒的中國古代史圖像。

 

本書有幾項鮮明特色,讀者自可清楚認識到。作為推薦序者,筆者以下略述其概只為綴點本書,以為擊節幫襯。本書第一項,也是最重要的特色是強調中國歷史中的族群遷徙與文化變動—「我們都是移民之子」。在秦朝建立之前,族群的遷移或萬國的合作與競爭,是中國歷史的一大因緣。上世紀初傅斯年、丁山等許多學者借助考古與文獻材料企圖說明「中國」歷史中族群的起源、分布與遷徙。近年隨著出土文獻的增加,此一主題更顯熱鬧。甘教授以「小群」遷徙的概念,來解釋中國上古複雜的人群移動與連結。本書不以描述為能事,而兼涉概念化的工作,「小群」是其中一例。這些概念化成果可以幫助讀者快速掌握歷史圖像的梗概與精神,具有畫龍點睛的功能。「小群」遷徙暗示族群遷徙的頻繁與「非事件化」,即便是「鮮卑大移民」,「其實態仍是無數的小群移民」(頁304)。基於小群移民概念,一部中國歷史就是移民移居的歷史;族群的混雜性與流動性是中國古代歷史的特色。

 

第一項特色發展出另外兩項相關聯的特色。一是拒絕本質化的歷史,二是挑戰傳統農業文明的中心論述。認為中國歷史淵遠流長、不間斷、具融合力、包容性等等的史觀所在多有。這些觀點包含相當程度的理據,但它們也常常暗示中國歷史就是上述特色最終所形成的文化。論者很容易從結果反推,認為那些造成中國歷史得以綿延不斷的因素,就是中國文化的本質。本書在很大程度上反省了這種本質論。其中一個常見的文化本質論認為中國文明是儒家農業文明,而其對立面就是夷狄游牧文明。作者明顯反對此種「孟子式的」,「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的見解,甚至認為游牧族將軍事、工藝組織、商業技術帶進農耕定居的中國(頁116)。農業文明、儒家與漢族經常被認為是高度互依的三個中國歷史關鍵元素,本書同樣拒絕將這些元素本質化,視為中國歷史之所以如此發展的關鍵因素。

 

本書另一大特色就是用現代語言與概念「轉譯」古史。此一特色自然與作者擅長將歷史概念化有關,例如作者認為,中國一直與外族/世界互動,一直是世界中的中國;例如說在十六世紀開始的全球化之前,中國已經參與了好幾波的「全球化」,如絲路世界;例如使用官方或國家「資本」 一詞,用以代表農業生產或貨幣;例如用「工場」一詞來表示邑裡頭的手工製作坊,或更大鑄作生產場所,抑或是農業生產場所,例如「戰國國家體制面臨的最大挑戰,來自於國家缺乏足夠資本興建官營工場。」(頁162)歐洲現代史學的發展已經超過三百年,而其方言文學的發展更超過了六百年,歐洲史學已習慣且嫻熟於以現代語言闡述中世紀以及古希臘羅馬的觀念與歷史。相對而言,中文世界在這方面的努力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們的大學生、碩士生在學習寫研究報告時,依舊需要引述長篇的文言文、金文、銘文,擔心每個翻譯都會變成轉譯,都會將辛苦蒐集來的資料,甩出歷史軌道之外,成為現在主義者,成為了反歷史主義的時代錯置。比轉譯更進一步的是甘教授常常有以現代情境替換古代史實的神來之筆,例如在提到春秋時代的工場時,他就舉例莊子曾任「漆園吏」,「是國營工場的管理員」(頁119)。以現代語言、概念、情境替代古史中的記載以及語彙,很容易將古遠的歷史拉到我們當代的生活情境之中,拉到讀者日常語言可以快速認知的框架之內,並且因認知的親近而得到共鳴,但這不能僅僅視為通俗的降階手段,有時也是文化接續的必要方法,只是使用是否得當,取決於創作者對於古典(文)與今情的掌握能力。

 

現代情境是這本書背後的一大關懷。作者在導論中談論中國的再度崛起,此一契機應該是引發他重新理解整個中國歷史長河的濫觴。這引出我想指出的本書最後一項特色:以政治經濟學的角度談論中國朝代的興衰。甘教授一方面發揮他研究多年的天下禮制、儒家宗教等維繫統治正當性的中國史特色,但書中發揮最力,暗示真正影響或造成歷史變動的力量是經濟組織與政治權威之間的關係。例如說秦朝亡於在軍農合體的「工場」管理不當;《四民月令》目的在於建構倫理的共同體,其理想的「莊園不僅是生產單位」,也必須是倫理的共同體;東漢末年黃巾之亂的目的在於儒教國家所建立的「唯利是圖與貪婪的人間」等等,貫串本書。尤其是在〈第一講〉中,甘教授認為清朝中期之後的衰敗主因之一,肇於當時世界資本以白銀形式進入中國,實施銀本位的中國卻缺乏有效的政府與金融秩序,「放任……士紳與幫派去掌握經濟,……結果就是中國出現了兩個世界,富庶的市鎮與貧窮的農村」。(頁26—27)無論讀者是否完全同意書中某些局部論斷,但對於本書的宏觀視野以及啟發,應該都會異口同聲表示認同。

 

承蒙懷真教授與聯經蕭遠芬總編輯青睞,囑文以附驥尾,是為序。

 

寫於南港中央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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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中國再起」

 

無論我們的中國觀為何,「中國再起」乃一客觀事實。所謂「再起」,是指中國在經歷十九、二十世紀的沉潛後,憑藉經濟與軍事指標,再度躋身世界強國之林。由於十八世紀以前的長時段中,中國本即世界一等強國,故今日之勢可稱為「再起」。

 

關於「中國再起」的前因後果,另當別論,並非本書主旨。然而,此一現狀促使我們重新省思二十世紀中國史研究中,基於「中國失敗論」所建構的立場、觀點及其結論。十九世紀後期至二十世紀前期,中國歷經戰敗、賠款、割地、內亂與貧窮化,「中國失敗」確實是顯而易見的經驗事實。當時學者對此的反省,多傾向認為相較於西方文明的優點,中國文明存在本質上的缺失。

 

在此脈絡下,「中國失敗論」推論出中國文明的若干弱點。如專制而無民主、重農輕商、未能發展科學等。因此,二十世紀新史學的任務便在於發掘並批判這些弱點。錢穆先生曾稱此為「病理式」的研究方法,意即學者將歷史上的中國視為體質虛弱的病患,專注探討其病史。上世紀八○年代,我在臺北就讀大學歷史系時,也深受此論點影響,遂以「皇帝制度作為專制」為題,試圖探討歷史中國何以缺乏民主,並導致近代的失敗。

 

然而在八○年代以來,隨著學術日益進步,學界對於「中國失敗論」的由來已有很多批判。例如民主、科學、工業化這些西方文明的體制,其實是十八世紀才有的事實,就算它們與過去的歷史有關,也絕不能直接視為西方文明的本質。此外,這三十年來的「中國再起」,證明了所謂的失敗只是過去兩百年的事。即使我們可以將近代中國的失敗由來訴諸更早的時代,也至少證明失敗不是中國文明的本質。二十世紀的一些行動者將他們的挫折與國家失敗歸咎於文明本質,這種立場顯然是錯的。

 

但我並不是要反過來提倡「中國成功論」,甚至主張用中國文化的優越性來討論歷史。這種主張早在二十世紀就出現過,雖然非主流,但也頗有影響力,可稱為「文化保守主義」。這一派在二十世紀的脈絡中,刻意凸顯中國文化具有比西方優越的特質,或者強調西方的優點中國統統都有。例如中國也有民主、憲政、高度商業化和科學文明。

 

就我要展開的中國史研究來說,文明本質論屬於歷史哲學的範疇,而非歷史學,所以不在我的探討範圍內。本書認為,一個時代的成敗,主要在於歷史當事人如何針對當代的難題,基於當時的知識做出詮釋,並制定出行動與政策,儘管每個時代都無可避免繼承了上個時代留下的困境。

 

換句話說,即使要做更複雜的分析,我們仍可以說,每個時代的人都要為自己的時代負責,不要將當下的遭遇全推給古人的錯誤。但另一方面,人又不是隨心所欲去創造他們時代,都會受到客觀結構與制度的制約。所以,歷史學要探討的正是「人」與他們的「歷史條件」之間的互動。

 

⏹︎ 世界早就是一體

 

每個文明是否有其獨特的本質,固然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課題,但我深信每個文明都奠基於普世共同的法則之上。用儒家的話來說,這便是東海有聖人,西海也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然而,這同一之「理」在不同的脈絡裡會有不同的展現,此即所謂「理一分殊」,如「月映萬川」般映照出萬象之景。因此,歷史學的研究重點應在於,探究歷史中的行動者如何在特定的時空脈絡下,依循既有的制度規範,並在結構的制約中,運用其主觀意志去詮釋傳統,進而制定策略以達成目的。

 

十八世紀後期以來,中國確實進入了一個失敗期,但這既不肇因於中國文化的本質,也非優越的西方與落後的中國相遇後的必然結果。中國的失敗是事實,歷史學必須解釋中國何以失敗,但其起因絕不再只是西方資本主義帝國打擾了寧靜的農業中國這麼簡單。

 

我少年時,臺灣流行過「龍的傳人」這首歌。它所塑造的西力入侵中國的意象,其實充滿了誤解。中國既不在「遙遠的東方」,也從來就不「寧靜」。這四十年來的學術研究告訴我們,世界早就是一體的,不需要等到十九世紀西方勢力入侵才開始全球化。近年來,全球學者不約而同地倡議「世界史」或「全球史」的觀點,並非因為史觀憑空改變,而是因為我們掌握了更多的史實,即中國早就處於世界之中,並與其他地區維持著密切互動。

 

至於歌詞中形容中國原本是「寧靜」的,這顯然忽略了十八世紀後期以來,中國內部自身的動亂與危機。此外,歌詞用「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來描寫中國人也是偏頗的。中國人是由多元複數的族群所組成,即便是漢人,其外貌也具有多樣性。

 

我必須再次強調,世界早就是一體的,儘管古今文明與國家間交流的型態、類型與速度在歷史長河中大不相同。然而,二十世紀的一些說法讓我們誤以為十九世紀西方霸權的侵略是中西方的第一次接觸,彷彿中國是藉由近代西方才進入世界。受此影響,長期以來我們的歷史觀都是二元世界,中國與西洋。這具體表現在二十世紀中國的大學歷史教育的兩門必修課之「中國通史」與「西洋通史」,戰後臺灣的學制也承襲了這一點。

 

然而,這種二元世界觀是錯的。中西的交會自古即已展開。多年來的研究成果向我們展示,歐、亞、非三大洲早就是一體的,十五世紀以後的美洲也加入這個世界,而中國始終身處此世界體系之中。

 

更重要的是,歐洲並沒有一直主導這個世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所謂「西方」在全球體系中的優勢,遠低於伊斯蘭世界、印度與中國。歷史上,中國與伊斯蘭世界、印度在人員、物資、制度與知識上的交流極為密切。另一方面,中國更處於東亞世界之中,與東邊的日本、朝鮮以及東亞海域的政權和人民,維持著頻繁的互動。

 

⏹︎ 歷史上的幾波全球化浪潮

 

至少可以追溯到四千年前,全球化早就已經在進行中。近年來不斷推陳出新的「絲路」研究成果,就是最鮮明的表現。就我所做的中國史研究而言,我們愈來愈清楚中亞對於中國的影響,而中亞文化又受到西亞(包含波斯)的影響,甚至古代中國與希臘文明間也有很深的關係。近年來的粟特研究,更讓我們對於中國與其西方的交流有了深刻的認識。同時,中國與它的東方自古以來也形成一個歷史世界,我們稱為東亞世界。

 

到了十三世紀,蒙古的征服更進一步將歐亞大陸連結為一個經濟單位,也帶動了另一波的政治整合與國家建構。這一波全球化在中國的結果,就是元的成立。雖然元朝後來被推翻,但元體制卻是近世中國政治制度的重要成分。今天學者都給予蒙古征服的經濟效益高度評價。其實,秦漢、隋唐的建國,也是那個時代全球化的結果。

 

十六世紀開始的另一波全球化,創造了近代資本主義世界體系。這是一次歷史的逆轉,西方的優勢就此誕生。二十世紀的中國史學者一直在辯論中國為什麼沒有資本主義。無論答案是什麼,我們不應忽略中國早就被捲入了這個資本主義的世界體系中。所以我們該問的問題應該是,中國如何回應這一波的全球化,並做出相應的政治制度改革。如果中國沒有做出政治制度的改革,那麼是否中國的政治失能才是失敗的重點,而不用去訴諸什麼文明的本質。至於十八世紀中國的失敗是否可以挽回,歷史並沒有給機會,因為十九世紀以後工業資本主義帝國對中國的侵略,已使中國的處境全面惡化。

 

⏹︎ 資本主義在全球化的浪潮中襲來

 

如何評估一個文明的好壞,很難有定論,但使人民陷入貧窮的政治體制肯定是壞的。十八世紀後期所謂「康乾盛世」結束,中國失敗的種種病徵早就出現,尤其是貧窮化。而造成人民貧窮化的原因,正是這波全球化。

 

這波資本主義體系所使用的貨幣是白銀。銀在中國的使用雖然早於十六世紀,但銅錢一直是標準貨幣。中國古代王權壟斷銅礦、鑄造銅錢,並掌握了交換體系中的價值決定權。但從漢代以來,中國就缺銅錢,出現所謂「錢荒」。銅錢不足嚴重影響了中國商品經濟的發展,但中國朝廷卻不願意放棄銅本位政策,雖然其實也曾發行、使用紙鈔。十六世紀白銀成為法定貨幣,一時之間解決了古代以來的貨幣短缺問題。這也是中國在十六至十八世紀商品、市場經濟空前繁榮的制度性原因。

 

所以在此時,中國是這波全球資本主義體系的獲益者,造就了十六世紀至康乾時代的盛世。自十一世紀的宋代以來,中國經歷了又一波大開發,成為當時全球產業最發達的地區,堪稱世界貿易的中心。歐洲商人帶著白銀來中國購買茶、絲織品與瓷器等貨物。當時人甚至說中國是白銀的終點站。有學者估算,當時中國的 GDP 占全球的三分之一。

 

十六世紀以後,兩類人控制了中國,也就是士紳與幫派。這兩類人都掌控了白銀,也掌握了中國的利權。中國國家機器沒有積極回應這波資本主義的全球化,未針對這波全球化所帶來的商品經濟做出規劃與管制,特別是在白銀作為法定貨幣的金融制度上。關於一些史實的考證及其原委仍可爭論,這部分要由明清史專家去解決。但歷史的梗概已很清楚,十六世紀以後,白銀是法定貨幣,也是重要商品的結算貨幣。然而中國國家雖以銀為法定貨幣,卻不鑄造銀幣。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中國國家不做金融管理,放任那些擁有白銀的人,如士紳與幫派去掌握經濟。清代出現了大量金融行業,尤其像當鋪這一類。這些當鋪是商人掌握了白銀,以及人民被捲入貨幣經濟而導致貧窮化的產物,堪稱國恥。結果就是中國出現了兩個世界,富庶的市鎮與貧窮的農村。

 

⏹︎ 國家的政治失能、帝國主義入侵與人民的貧窮化

 

歷史也告訴我們,在這波全球化的資本主義體系形成後,能夠完成政治整合與國家建構的國家將會勝出,像是英國。十八世紀以後,英國的國家擁有強大的公權力,不僅可以管理金融業、市場與企業,還能針對經濟部門的活動制定法律。

 

為了因應這波全球化,英國提出了「國富」學說。十八世紀以後,西方國家開始追求「國富」。所謂國富,正如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一書中所說,國家作為一個經濟體的管理機構,負責安排國內的生產、勞動與交換等各類經濟活動,並以增加國家整體的財富為目的。國家透過它所創立的金融機構,特別是國家銀行,並配合法律體系,掌控了這些貨幣。

 

二十世紀中國革命的用語中有一句「打倒土豪劣紳」。革命方法的對錯是非,不是我要討論的重點,但所謂土豪劣紳壟斷金融進而控制經濟,的確是中國失敗的主因。解決中國失敗的方法,就是國家必須從士紳階級與幫派手裡,將金融的操控權收回。換言之,就是要進行一場徹底的國家建構。歷史的殘酷與無奈在於,戰爭與動亂往往不可避免。中國史學者也勢必得對這場歷史變局做出省思,並進行更多的探討。而焦點將會落在歷史上的經濟制度,畢竟經濟部門從來不是獨立的,它是政治制度的一部分。

 

過去我們常將中西方的歷史想像為專制相對民主,並將中國的失敗歸因於明清的專制政體。過去在專制論的引導下,學者也想像中國朝廷可以輕鬆管理基層社會。但明清的情況恰好相反,士紳控制了省級與縣級政府,鄉村則是自治的。中國的失敗,正是因為它無法透過政治力整合社會,因此無法改造這個國家。

 

其實發展出民主政體的英國,其國家權力反而是很大的,屬於高度中央集權。而且民族國家運動將人民改造為國民,使其成為國家一體化下的成員。過去學者嘲笑傳統中國是 rule by law(依法治理),而先進的西方是 rule of law(法治)。但中國基層人民可以是天高皇帝遠,是「依法治理」所鞭長莫及的。反觀近代西方的法治,卻可以透過一套政治制度而確實管理每個人。「法治」的動力來自於資本主義的經濟體制,於是每個國民都必須遵守國家所制定的經濟規範,並美其名為守法。而人民之所以願意守法,又不只是因為政治的強制力,更是因為在那個時代的國民也可以享受到資本主義帶來的國家經濟發展成果。結果就是,十八世紀英國的農家愈來愈有錢,而中國的農家卻愈來愈窮。

 

十八世紀以後,局勢改變。中國官方沒有有效的金融政策是原因之一,另一原因就是中國在產業競爭中輸了。茶與絲織品過去是中國出口的大宗,為中國帶入了大量金銀。但十八世紀後期以後,歐洲商人轉向印度購茶,也購買棉布。日本也致力發展本國的絲織品工業,不再仰賴向中國購買,而且日本自己也產銀。

 

十九世紀以後,中國所面對的局勢更為嚴峻。十八世紀歐洲資本主義國家進行國家建構的結果,不只是富國,還有強兵。資本主義的邏輯是取得更多的資本以便再生產,所以必須擴張市場,尤其是占有關鍵的貨物。工業革命以後,歐洲國家的軍力可謂無敵,以戰爭的方法取得資源與市場是一條捷徑。於是這些資本主義國家掀起了全球的征服戰爭,包括征服中國。世人常嘲笑清乾隆皇帝拒絕英國使節所提新的貿易辦法,也批判鴉片戰爭時清廷的顢頇。但無論如何,豈有一個國家不答應貿易就應該接受戰爭的懲罰,甚至兵臨城下,被任意炮轟致使無辜人民喪命。這是西方工業化後的資本主義,如何造成霸權國全球侵略與剝削的一個鮮明案例。

 

一八四○年鴉片戰爭作為中國歷史的分水嶺,已眾所皆知,在此不多作分析。因為其後中國一再戰敗,付出鉅額的賠款,等同將中國的白銀大量送給這些霸權國家,這更加深了中國的金融危機。中國的戰敗,也導致許多經濟上的利權讓給了這些國家。面對貧窮化的內憂,加上帝國主義侵略的外患,中國勢必需要改革以應付此亡國危機。而唯一的方法,就是富國然後強兵。

 

富國的方法是建立工業資本主義體制。要達成此目的,必須具備三大要件。一是推動民族主義以建立民族國家。二是要有強大的中央政府以及一體化的政治系統。三是國家能調度國內的公私資本。這並非後見之明,歷史上的行動者都深知此理,問題只在於如何做到。這三件事也是本書的主題,我將循此線索,回顧中國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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