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

即將出版

NT$380

出版日期:2026-01-15
作者:曾昭榕
印刷:黑白印刷
裝訂:平裝
頁數:264
開數:25 開,長 21 × 寬 14.8 × 高 1.4 cm
EAN:9789570879162
系列:小說精選

本書獻給那些從不高聲的女人——
她們在疼痛裡重生,在沉默中告白。
七個女人的靜潮,映照愛與存在的困境。

 

 

她們的身體,被時間輕輕耕種,也被命運靜靜收割。
在花與蟲鳴之間,她們傾聽生命的暗潮,
試著在疼痛裡,開出一朵懂得自己的花。

 

這是一本關於女性身體的低鳴之書,七個故事輕聲訴說女人的傷與再生,七種在潮汐間漂流的命運:從不孕到產後、母職到更年,由被凝視的軀殼到尋回自我的靈魂。她們在血與愛的邊界間試探,在花開與凋謝之間學會堅韌地活著。

 

〈蜂刺〉飛舞的寄生蜂暗喻了臥床安胎與侵入檢查的穿刺疼痛。
〈月光蛹〉新手母親在泌乳與發炎的痛楚中,望見蛻殼的自己。
〈密影〉被飛蚊與社會審視包圍的焦慮母親。
〈黑色大理花〉以極輕的筆,描摹被權力掠奪後仍不滅的女性尊嚴。
〈料理香蕉花的方法〉網路虛擬書寫雌雄同體,折射性別流動的隱喻。
〈黑牡丹與白牡丹〉追憶戲臺上被禁錮的女性靈魂。
〈等待花名〉更年期女子以竹節蟲般的孤絕守候愛與欲望。

 

作者以身體為背景,以昆蟲與植物為隱喻,描繪七種女性生命的面貌:安胎、泌乳、焦慮、停經,每種生理名詞都是社會與身體交纏的痕跡,也是難以逃脫的宿命。而那些看似脆弱的生命,其實都在苦難裡練習堅強。全書讓讀者直面身體與命運的起伏,既殘酷決絕,又幽微纏綿。

 

 

▌本書特色

 

★ 最具話題的女性書寫,奇幻與現實交疊,直擊母職與性別的極限故事。
★ 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小說優選,國藝會文學類補助作品,台灣新銳小說家曾昭榕,以昆蟲與花朵書寫女人一生的宿命寓言。

 

 

▌好評推薦

 

秀弘|律師、作家、詩人
李欣倫|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李時雍|作家
周芬伶|東海大學中文系教授
夏夏|作家、詩人
神小風|作家
郝譽翔|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創系教授
陳昌明|國立成功大學名譽教授
黃海|作家
鍾文音|作家

――感心推薦(依姓氏筆劃排序)

 

 

當傳統與現代,經典與非典擦撞,她有種圓融與流動,像天體的構成,充滿畫面感與精細感。病痛探索構成的女性身體書寫,具有這世代的新穎魅力。
──周芬伶|東海大學中文系教授

 

曾昭榕在《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這部小說集中,以女體為模具,灌注不同的靈魂樣貌。全書章節的鋪排遞次推進,敷以奇幻色調,翻製出不同際遇的人物,各個鮮明,為女性書寫做出深度與廣度的樣本。
──夏夏|作家、詩人

 

文字細膩幽微纏綿,在紙上交織出一座充滿了女體慾/育望的感官叢林,讓人既渴望著迷又不安恐懼,但就是無法抵抗她說故事的魅力。
──郝譽翔|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創系教授

 

曾昭榕作品有其虛構的神祕性和象徵意義,以花(被子植物的生殖器)的意象擴散,瞄準了女體、女性私密或跨性別、探索性生理與性心理,象徵的意涵廣博,期間雜糅精確的醫學性知識的運用與疾病書寫,可圈可點。
──黃海|作家

 

《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是一部以女體為戰場的暗黑寓言,銳利剖開女身的纏鬥。子宮、經血、泌乳,既是生命的土壤,也是無形的牢籠。作者以冷冽的筆觸,以蟲與花的奇幻隱喻,綻放著詩意的質地。將疼痛化為蟲鳴,讓血與慾望在身體的牢籠中長出翅膀。敘事母職的困境,更有對社會規範的深沉叩問。傷口裂開,雖痛,卻引光而入,這七篇小說也可說是靈魂的突圍。讓我也深深地感受著女身在血肉中的迷途,但仍昂揚走在尋光的路上。
──鍾文音|作家

貨號: 9789570879162 分類: , ,
作者:曾昭榕

中正大學中文系、成功大學中研所畢業,目前就讀東海大學中文系博士班。喜歡沉思與書寫,透過資料蒐集,以鍵盤堆疊出科幻與歷史的凝視,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星雲文學獎歷史小說補助、國藝會文學類補助。作品有《星海之城》兩部、《海道:紫氣東來》、《海東清夷:海道.海盜系列2》、《披星桴海:海道.海盜系列3》。〈永無島的旋律〉收錄於同名科幻小說集,散文〈文字咒〉收錄於《九歌104年散文選》。

 

貨號: 9789570879162 分類: , ,

推薦語 周芬伶(東海大學中文系教授)
郝譽翔(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創系教授)
鍾文音(作家)

序 一 花、女體與私密的吶喊∣黃海
序 二 母體與女體的重逢∣夏夏
自 序 唱歌的傷口:以肉身為壤開出花來

蜂刺
月光蛹
密影
黑色大理花
料理香蕉花的方法
黑牡丹與白牡丹
等待花名

貨號: 9789570879162 分類: , ,

蜂刺

 

自加蓋的頂樓縫隙間,凝望著數塊拼湊的鐵皮屋頂,衝撞色拼貼出鏽蝕的蒙德里安。數年前她嫁夫隨夫遷徙到島嶼北端的眼窩處,在這個前身是幽深的湖水乾涸後恣意擴張滋長蔓延的城市裡,她日日都感覺眼睛有種乾燥感,為了補償眼裡匱乏的綠意,她在陽臺上擺了幾盆植物,白鐵架上擺著一叢嫻靜的垂花茉莉,鄰邊耐旱的沙漠玫瑰以放射的姿態扭攪數道渦流狀的枝幹來,在一旁則是兩盆大吉大利的金桔,枝繁葉茂垂掛著鈴鐺似的小果實,一日澆完水剪除枯葉,她竟窺見一截墨綠色眼淚攲斜於枝葉間,應當是一枚蝶蛹吧!打從發現的一刻她便充滿了喜悅,原本暗沉的天空彷彿因為一滴綠意給渲染出生機來,她想像著有一日蛹的上端會坼開一抹微笑,自縫隙中擠出拖著皺褶衣裳的蟲子,隨著體液灌入每一寸翅脈裡,晒開一席洗鍊的彩衣飛入藍天。然而光陰彈指飄移,卻始終未見羽化,直到一日,她蹲成膝蓋高的姿態仔細端詳,發現蛹的上緣竟有數個細微的針孔。

 

這是一枚死去多時的空蛹,置於掌心間比蟬翼還輕,數道細小的光以蓮蓬頭的姿態剔透篩漏,裡頭的軀體早已消失殆盡,她不禁懷疑,是在毛蟲深眠的某幾個星輝斑斕的暗夜裡,寄生蜂榨取完最後一滴芳美的汁液後,取代宿主鑽出蛹殼飛向蒼穹。

 

當以寄生維生的蛹金小蜂,將針刺入柔軟的腔室內,毛蟲會有什麼感覺呢?一想到此她忍不住自小腹處一陣痙攣,艱難地蹲坐著不斷按壓著骨盆處,隱隱約約,像是有著無數的針孔,在裡頭亂刺。

 

水氣瀰漫的冬季裡,將牆面逐漸舔食成了一大片壁癌,瞇上眼睛眼前恍然間出現一幅畫,一左一右的兩人,延伸而出的血管以藤蔓的姿態連結於中央的心臟。左邊之人高䠷且纖瘦,有著細長的鼻梁與蜂一般的腰身,下巴像是剪裁過,俊雅的眉眼如乾燥的種子,上方留的短髮像是青草地新生的嫩芽,等待春風一寸寸的甜吻。

 

那是Y,她記憶裡Y的模樣,畢業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像一截斷了的蛛絲不留任何蹤跡。婚後多年,對鏡自己卻是有些年華稀疏了,但不知怎麼了,每次想到Y,卻總是那樣年輕的模樣。

 

緩慢按摩了肚子,這已經是婚後的N+1年了,一開始婆婆時不時燉著烏骨人參雞湯煦言詢問她的月經來潮、體質寒暖與睡眠品質,漸漸地,隨著肚皮始終缺乏動靜,那溫煦的表情也逐漸如冷卻湯水般失去了溫度,近幾年感覺齒縫都是冷的。「再這樣下去我們家不就沒有後了嗎?要知道妳嫁的夫家還是地方上有身分的望族,怎麼能沒有兒子?」

 

數月前婆婆推來一疊新臺幣道,她沒有一句言語,畢竟中藥溫補、針灸治療都已經做了,她只能以烈士的腳步踏入醫院的自動門。一開始的流程都是這樣的,做檢查之後便是跑流程了,她向來最怕打針的,因此開始必須自己施打排卵針時,她的手幾乎都是抖的,早晚兩次,經歷七日晝夜交替的針刺,持續地將排卵針打在腹部的皮下脂肪,不眠的夜裡她細數身上針孔入睡,從初始做檢查左右兩腕的針孔,到肚腹上,密密紮紮的可以排成一組上升星座了吧!她多期待一個月後回診,當超音波探測出的螢幕底下,一顆顆星子般卵泡將熟成且圓滿,膨脹為自由的小行星,讓排卵針如同一個個輕柔而綿長的吻,吻醒流浪的星子於充血飽滿的子宮。

 

約定好取卵的那天,男人回了一句工作需要加班,還是自己去的醫院,她是了解的,男人都是這樣的嘛!婆婆說了:不嫖不賭認真工作,有什麼好抱怨的!

 

來到醫院後,醫生取來一根十分細長的針,她從未見過這麼長的針,像是童話故事裡睡美人碰到的紡錘上的針尖一樣,足足三十五公分的長針將要穿刺入陰道壁中進入卵巢內,取出成熟的卵泡。

 

躺臥在診療臺上拉開上衣,肚皮上塗抹液體的空檔,護士以溫柔的語調道:「放心,不會很痛喔!就像蜜蜂刺一下。這是第一次取卵吧!打排卵針會一次排出複數的卵子,有時候狀況好,可以一次取出二十幾個呢!」或許是為了緩解她的緊張,護士說道。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她左右耳朵各戴著不同的耳墜,一邊是米奇而一邊是米妮,她一下看著米妮一下又看到米奇,同樣是米老鼠,忽而穿著吊帶褲忽而變換為粉色蓬裙。

 

她感覺骨盆處像是沙漏,正隨著時光緩慢地滴答出一顆顆的卵子來,一顆卵子就是女人一個月的時間了,醫生是那樣解釋的,女人一生卵巢內的卵子都是有固定的數量,而每月只有一顆卵子會被喚醒,隨著濾泡破裂,成熟的卵子滑入子宮內等待受精,直到卵子消耗完畢的更年期到來為止,這樣一想,二十多顆卵子彷彿就是預支了女人二十多個月的青春了。

 

這樣的想法瞬間令自己感覺有些老了,女人像是瓷一樣,禁不起一點裂痕的,她轉移話題道:「妳有幾個孩子呢?他們多大了?」

 

感覺穿著斑點小短裙的米妮顫抖了一下,護士猶豫道:「三個,最大的已經小一了。」

 

「妳真幸福。」她真心道。

 

配合超音波導引,再同步以針刺取卵,恍若陽具在陰道間探索,一針落下她感覺這方位不對,醫生將針轉了幾次,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一點點中度的疼痛。「妳還可以忍受嗎?如果會痛的話說一下。」

 

的確是可以忍受的疼痛沒錯,女人不是一生都在忍受疼痛嗎?每月必定默默收縮又痙攣的擴張,或許先天的自己就破損了,一次次的針刺只是將軀體給縫補完整而已。

 

已經來到植入胚胎的第六週,就在兩週前,她清楚地看見那受精卵安穩地著床在子宮內壁間,像一朵即將盛開的花苞,寄居拳頭大小子宮內,隨著週數以花房的姿態膨脹。自口袋中取出一張明信片,方才自信箱開口內取出的,這是一張以粉彩精緻手繪的紙片,四乘六的大小,以粉彩反覆塗皴過後再以水渲染出漸層的效果,正面看起來是一朵純淨無瑕的鳶尾花,倒過來卻像是子宮。

 

方才整理庭院時冷不防地被月季的棘刺給扎了一下,輕輕擠出一點豔紅色的硃砂痣,將受傷的指尖放入口中吮了幾下,然而,就在此時,她敏銳地感覺到一點不對勁,陣陣的疼,悶痛與陣痛間歇傳來,小腹逐漸緊繃成石頭,該怎麼辦呢!大姑睡午覺吵不得,婆婆應當是出門採買了,打了老公電話無人接聽,她趕緊打電話叫計程車,飛快前往醫院。

 

躺臥在醫院病床上,此刻她身子都是冰冷的,就在到醫院的前三分鐘,陣痛以針刺的方式一波波襲來,踏入自動門的一刻幾乎是要暈厥了,戴著米妮耳環的護士奔了過來,拉了一張病床。

 

「為什麼要替那些男人生孩子,妳不痛嗎?」Y自濕淋淋的深水池中探頭而出,睜著一雙魚眼對她道。

 

「因為生孩子是女人的使命,不,要生孩子才能有一個完整的家呀!」她道。

 

「但妳的身體也變得不是妳自己的呀!」

 

不知為什麼,她感覺自己方才被刺傷的指尖,又不斷流出鮮血來,水池裡像是漫漶的紅線。

 

「離開了我之後,妳會後悔的。」Y再度沉入水底道。

 

像是自深沉的海溝內撈捕的頭足綱,她感覺身子都是冷的,就在方才她夢見了Y,她們倆相遇於大學的游泳池畔,頎長的Y是女生們的王子,每次自水裡起身時水珠凝結在魚尾似的睫毛上。

 

躺臥在病床上此刻禁不住地顫抖,眼淚以失禁的姿態在臉頰上漫流,護士見到她清醒後便請醫生走了過來,唇齒間吐露出了冰冷的結果。「妳的孩子,差一點就保不住了。」

 

所以她的孩子還安全地活在子宮裡嗎?她一下子又流出了欣喜的眼淚,此刻不知何時到來的男人站立在一旁問道:「為什麼還不到週數,宮縮便已經頻繁了呢!」

 

「原因我們也不清楚,產婦高齡、前置胎盤,或是有子宮內不當增生都有可能造成宮縮頻繁,我們已經打了一針安胎了,目前宮縮已經逐漸恢復正常,但方才以超音波測量,發現子宮頸有變短的徵兆,為了胎兒的安全,建議住院安胎。」

 

那一夜,她感覺所有針刺過的傷口好像都變成了不斷開闔的嘴,小小聲地訴說著流言碎語,她感覺自己像是破裂的容器一樣,男人在一旁滑著手機,時不時地發出一些無意義的笑聲,她感覺男人離自己好遠好遠,像是逐漸漂離的行星。男人不知她在發什麼脾氣,只當她孕期不順所以耍小脾氣,來訪的親戚安慰了幾句道:照顧這樣的妻子不容易呀!辛苦了!幾句下來只差沒頒個模範老公獎,她更氣自己的無力了,誰叫自己癱在床上活成了個廢物,活該老公倒八輩子楣,娶到這樣的老婆。

 

安胎期間,隨著醫生指令,她繼續做了母血唐氏症、心臟超音波與高層次超音波,侵入與非侵入式的各種檢查,最終一步來到羊膜穿刺,醫生道:「羊膜穿刺是目前最完整、也是最全面的檢驗,可以全面了解寶寶是否有什麼基因或是先天的疾病。」
望向超音波螢幕,這是再熟悉也不過的流程了,肚皮上塗滿冰涼的黏膠後,便以超音波探測子宮內部,她卻冷不防地看注射器上那長達五公分的細針,滑鼠定下座標後,一點點細微的刺痛自深處襲來,並持續鑽往更裡層柔軟的肌理去,以吸取出淡黃色的母性之水。她一面數著數字,一面緩慢地哼哼唱唱著小星星,不痛不痛喔!忍一下就結束了,數著那些曾經被穿刺過的孔洞,這已經是N+1次的穿刺,也是最後一次的穿刺了,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嗎?她一面想著一面感覺著微微的顫抖,想著小腹處的細密的針孔,新的與舊的,在夜裡那自天頂篩落的月光,彷彿治癒一切的母性之水,能溫柔地盈滿骨盆腔,守護她與孩子。

 

她想起了第一次和Y說話的場景。那日在深水區游了來回幾次,初次新學會游泳的自己,還難以掌握如何在水下翻滾一圈後返折回起點,每次想要將身子埋入水裡時便會感覺到一股阻力襲來,逼得她起身。

 

最後一次嘗試鑽入水底,但水花卻像塵土似的湧入她的鼻腔間,接著要灌入咽喉,幾乎要窒息的同時她緊急地踢著雙腳漂浮而上,右手抓住前面的鐵欄杆,一步一步地攀緣而上,跪坐在地面上不斷地喘著氣。

 

「喂!妳沒有注意到嗎?」她注意到一對美麗的腳趾頭,彷彿十顆大小不一的種子,整齊地排列在馬賽克磁磚上。

 

她不太懂,搖了搖頭,順著那人的指間,她才發現原來就在方才游泳的時刻,不知何時自己的月事來潮了,一條細密的紅線自大腿濕潤處細細地吻至腳踝處。

 

這是Y初次和她說話的場景,那日Y溫柔地帶她到更衣室,拿自己的衛生棉條給她,日後想起這件事,她感覺彷彿就是那時,已經有一條紅線綁在兩人的陰部上。

 

鄰床的地面離自己約莫四、五公尺之處,有著小小的銀色金屬光澤,覷了眼睛仔細地看了一下,像是一個耳飾。米妮護士今天不戴米老鼠耳飾,雙耳各戴一個星星一個月亮的金屬鏤空耳針,她一手拿著塑膠板,一手拿著耳溫槍進入,口袋震動了一下,她拿起手機轉身溫柔道:「甜甜嗎?乖喔!自己一個人可以吧!媽媽今天是夜班,等等就回去了,妳先吃飯洗好澡等媽咪喔!」

 

「孩子好乖,是老大嗎?多大了呢?」當米妮護士掛完電話,她忍不住好奇道。

 

「聽過子宮頸閉鎖不全嗎?我第一胎到了二十週時突然肚子感到強烈的陣痛,還沒來得及到醫院就流產了。後來又懷了第二胎,婆家人覺得是我工作太累,硬要我辭職在家休息,日日好吃好喝地伺候。就這樣又過了十幾週,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感覺怪怪的,但每次做超音波小孩的心臟、公克數全部都沒有異常,我還是放心不下,直到我堅持請醫生幫我做更仔細的檢查,醫生才勉強同意幫我內診,於是我脫下內褲坐在診療椅上,讓醫生把鴨嘴形狀的窺陰器插入陰道內,他一整個驚訝,原來我的子宮頸已經張開了,羊水囊掉下來壓迫在子宮頸處。那天回去後我一直躺臥在床上,大家都跟我說沒事,卻又不讓我起床。我就這樣躺了三、四週,也跟妳一樣,不能洗澡洗頭、上廁所只能用尿盆解決,直到有一天,我感覺體內一個壓抑很久的氣泡破裂了,那是羊水囊,裡頭所有的羊水就這樣破裂流出,然後我的孩子就……死了。」

 

米妮護士說這話時平平無奇,但雅如卻哭了,不知怎的,是從有妊開始的,還是打從被穿刺初始的一刻呢!她的眼睛總是不斷地分泌出旺盛的淚水,彷彿只有這樣,才可以填滿消逝的空洞。

 

「但我還是感謝那位醫生,還有我前面兩個孩子,如果不是兩個哥哥的犧牲,去天上當天使了,女兒甜甜也不會順利地降生到這個世界上。妳也好好加油,孕期已經快結束了,一定可以順利生產的。」米妮護士溫柔地對她道。

 

「對了,那個米奇耳環是妳掉的嗎?」雅如像是想起了什麼,指向地面道。

 

「原來掉在這裡,難怪我找了那麼多天。」米妮護士彎腰取起穿著褲裝插腰的米老鼠,笑道:「其實這兩個都是米妮,只是一個是女裝,另一個是男裝,這是我女兒說的,她說為什麼米妮不能穿褲子呢!好像想想也有道理,不是嗎?」

 

妊娠的週數已經到了足月生產的二十六週,醫生說了:已經可以起來走動了,畢竟胎兒的週數與公克數都已經足夠,但如果起身後引發持續且規律的宮縮,就得立刻回醫院待產。

 

「對了,今天早上我在妳旁邊的櫃子發現一張給妳的明信片,但怎麼不見了呢?」

 

她的心猛然動了一下,問道:「也是花的圖案嗎?」

 

男人搖了頭道:「不是,好像是兩個女人的圖案,會不會是我剛剛收東西時不小心夾在裡頭,讓媽媽給帶回去了呢?」

 

她霍然起身,感覺有些怔忡道:「我回去找。」

 

然而她才方踏出了醫院的自動門還來不及返家,突然一陣陣劇烈且緊繃的撞擊自腹部傳來,她艱難地想要無視陣痛,就算爬也想要盡可能地回到家裡。那一定是Y給她的訊息,喜愛畫畫的Y一直在默默傳遞消息給她,她得去親眼瞧見才行,但難以言喻的腰痠與穿刺間歇襲來,像一株失根的植物。產程的最終彷彿是閃電似的劇痛,當銳器刺破羊水的一刻,她感覺覆滅性的痛楚,依稀還伴隨了羞恥的失禁,然而一陣白光劈來,彷彿將肉身給劈為兩半。

 

踩著冰冷的廊道持續前進著,馬賽克磁磚的地面冰冷且濕滑,像是陰道壁的觸感,轉角處她撿起了一對乳房般紅豔的罌粟花,往前去置物櫃間她找到了一副卵巢般的鳶尾花,隨著一步步前進,她不斷拾起一些身體的組件:子宮、陰部以及花蕊似的陰蒂,直到最終來到了記憶中的室內泳池畔,她見到了濕淋淋的Y。當她將所有散落的組件以拼圖的姿態,一一放回Y的軀體時,解開纏結的輸卵管,將鮮紅色的恍若心臟的子宮放入骨盆的位置時,Y的眼睛霍然睜開了,輕輕地眼角分娩出一滴墨綠色的眼淚,雙手合十後以花瓣張開的手勢,放在她手裡。

 

那是一枚蝶蛹,完好無損。

 

她一直想對Y道歉,對不起我背叛了妳,我不該為了成為一個女人,因此離開了妳身邊,傾斜著身子向前,低聲地問了一句一直想問的話,那是她一生一世的想念。

 

Y向前,給了她一個和解的深吻,像最初也是最後的那樣。

 

清醒之際,一根五公分的針拉扯著她的頸靜脈,盡責地將點滴液輸送入身體的流域裡。米妮護士為她解釋了,生產時引發了妊娠毒血症,經歷搶救後已經脫離危險,母女均安,休息一週後觀察無虞就可以回家坐月子了。
「女兒很可愛呢!二千六百五十的公克數也很足,各項指數都很正常,妳先不用擔心,好好養身體吧!之後出院才有力氣照顧孩子。」

 

歷經了這麼久,她終於可以如願行走了,她已經在床笫上等待了許久,彷彿自己都要忘了自己是會行走的那樣,就在深眠的時刻,她感覺那幅刻在心底的畫,也隨著女兒一同降生於眼前。她想念著天臺的那些植物,也想念著那片壁癌剝蝕的牆面,她知道只要再等待三十天,便能成為自體遷徙的植物,到時她要走到頂樓的牆前,在她與Y的夾縫處,畫出一株嬰兒的嫩膚色、有著心臟般糾結的花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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