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之蛙比你更快樂：成語典故神還原，才是人生真相與智慧

自序

之前討論新課綱以及文言白話爭議的那一段時間，有個另闢的戰場是關於「成語」。成語未必等於文言文，但經常是寓言或典故的濃縮，並經過精簡後的文言文。譬如《論語》裡的「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濃縮成了「功虧一簣」；《詩經》裡的「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被改寫成了「未雨綢繆」。

讀中小學的階段，老師經常會教或要求學生背誦成語，以便在寫作文時能展現看似純熟的文學技巧。然而當代有些作家對此卻不以為然，認為成語是所謂的「套裝知識」，寫作應當貴獨創，有新意，不要背負著古早醬缸文化的包袱，因此反對學生在寫作時運用成語。

我並不認為大量運用成語，生搬硬套就等於文筆好、文辭優美。但認為成語是套裝知識而用不得，甚至用了就等於被這套知識體系給洗腦等等的說法，也未免太過於極端。不過當時這樣的討論，成為我對於成語重新思考的契機。我們現在有許多知名的成語，都伴隨著寓言故事，而這些寓言收錄在先秦諸子百家的著作裡，其後再不斷地被歷代文人引用或二創。

真正有趣的應該是——當思想家將自己的哲理與論述簡化成寓言，後人再將寓言簡化為成語的過程裡，其實有相當程度的改編與濃縮。就好像先把兩小時的電影簡化成了五分鐘的說劇影音，再把說劇剪輯成五十九秒的短影片。而當我們還原這些成語寓言本體，並將前後文脈絡一併納入閱讀時，就會發現這樣的簡化不僅是濃縮，更包括不經意或刻意的改編與誤讀。

譬如「杞人憂天」，我們現在將之當成「庸人自擾」的意思，但《列子》裡談到的道家的工夫論；譬如「聞雞起舞」，我們現在將之當成「少年奮發」的寓意，但史書裡原文是說野心家聞天下災禍而欣喜起舞；「守株待兔」出自《韓非子》，本義並不是指不勞而獲，而是針對不同的時空背景進行制度的調整；「螳螂捕蟬」與「井底之蛙」都出自《莊子》，但前者說的是在體制裡不得不然的選擇，後者講的是不同量體生物所追求各自的逍遙……。

也因此，本書選擇了十五則大部分人都耳熟能詳，但原意與當代用法不同的成語，分別出自道家的《莊子》、《列子》；法家的《韓非子》；雜家的《淮南子》、《戰國策》，以及《史記》、《晉書》等史書。這些成語大多有背後的寓言故事，然而在原文脈絡裡，寓言都更完整也更複雜。日文有所謂「表世界」與「裡世界」之分，從這個角度來看，本書就是希望談這些成語背後的裡世界。

在本書裡，我將對成語翻案、展開、細讀，兼及其出處原典脈絡與思想介紹。一方面來說，後人將原文、哲理或寓言濃縮成一句成語；而成語在如今的解釋裡，經常帶有勵志或教訓，看似崇高偉大，實則意涵扁平。有時更為了這樣的勵志或教育意義，將原本的故事去脈絡，而這也就是書名之所以叫《井底之蛙比你更快樂》的由來。在《莊子》的故事裡，井底的空間對蝌蚪來說太深，對鱉龜來說太窄，但恰巧適合井蛙。只是我們現在把這個故事變成了警示與教訓，要求人們不要學習井底之蛙。

二○一五年我開始撰寫「讀古文撞到鄉民」網路專欄，二○一六年集結成書，十年倏忽過去了。這些年不少趣讀、翻案與現代人思維結合的國學推廣著作。古人的智慧之所以存留至今，固然有其價值，但平心而論，在這個資訊更新、社會與體制快速更變的時代，古代的某些「三觀」（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也可以已經不適宜這個時代仿效或學習。然而，我覺得這樣的是非爭論，恰巧是古代文明流傳至今的價值。有些正確的，有些不正確的；有些雅俗共賞，有些老少不宜；有些正向的，也有些黑暗的。我們對於一個詞語，一個解釋，一套知識系統，思考它、反省它、修正它。透過深度閱讀，掌握這些詞語的流變以及故事背後的樂趣與啟發。

所以對於我來說，《井底之蛙比你更快樂》一方面是一本介紹寓言故事、認識成語以及其後的學術脈絡、並增進語文能量的著作；但它同時又對這些我們熟悉的成語故事進行翻案與辯證，因此理解這些成語背後的故事與原意，有助於我們強化思辨教育、激發獨立思考。我認為唯有我們具備辯證性思維之後，才不會陷入所謂「套裝知識」的窠臼。換言之，先理解這些成語被改裝、曲解過程裡的黑暗，我們才能看清楚這些複雜思想本身的光亮。

二○二二年我在臺師大國文系開設「寓言導讀」課程，這門課定位是開在大一，並不艱澀，但越是細讀這些我們熟悉的成語與寓言，我越從其中讀出一些以前課本沒寫、老師沒教的細節。於是妻建議我：不如從翻案、從回歸成語脈絡的角度，寫一本兼具普及性與趣味性的著作。感謝妻提供了我這樣一個深度解讀成語的想法，感謝為本書撰寫推薦文的林淑貞教授、張麗珠教授，也感謝聯經出版的玟秀、永芬以及其他同仁對本書的支持。希望各位讀過這本書之後，再次提到這些我們常用的成語時，能夠想到這些背後的原始脈絡，並且會心一笑，那你就算真正讀懂這些成語的故事了。

祁立峰
二○二五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