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一個人多久，就會哀傷多久：父母告別生命後，子女該如何與哀傷共處

推薦序一／一本因愛而寫的書

張瀞文

 

二〇一六年，我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時認識了昀鋆。當時她是系上的博士生，但我們並非在課堂上相遇，我們的交流，多半是在校園日常中自然發生。她並不避諱與我談起自己喪母的經驗，也會分享她在面對哀傷時所閱讀的書籍與感想。那時，我便已感受到，這位總是帶著笑容的女孩，其實對生命有著深刻的體悟。

 

後來，我有幸擔任她博士論文的口試委員，也因此得以見證這本書的誕生。第一次讀她的完整論文時，我有些震撼。從學術角度而言，她的質性研究納入了多達四十四位受訪者，如此可觀的數量，在同類研究中並不多見，使得整體資料極為豐富且多元。她在分析過程中所展現的敏銳度與深度，不僅來自嚴謹的學術訓練，也來自她自身生命經驗的沉澱，以及長時間閱讀與思考的累積。她能夠捕捉到那些細微卻關鍵的情感轉折，使研究不僅具有理論意義，也帶有真實而動人的質地。

 

本書由她的論文改寫而來，將原本屬於學術研究中的哀傷經驗，轉化為更貼近人心的書寫。透過整理及分析訪談內容，讀者得以看見年輕子女在喪親後的真實反應，理解社會與文化如何形塑哀傷的表達，也看見他們在過程中所經歷的身分轉變、意義追尋，以及與哀傷長期共存的經驗。書中指出，哀傷並不會隨時間自然消逝，而是會持續以不同形式存在。但哀傷卻不一定被允許表達，也常常需要被壓抑，因此在這樣的脈絡中，許多年輕子女也承受著另種形式的傷痛。然而，這本書並不僅止於呈現哀傷經驗，它同時也描述了對生命的深刻探索，讓我們看見人在失去之後，如何重新追尋或建構生命的意義，以及愛如何在這一過程中成為意義的來源。最後，她也根據訪談整理出具體的回饋與建議，提供給年輕喪親者、助人工作者，甚至整體社會，思考如何更適切地面對與承接這樣的經驗。

 

死亡向來是沉重而不易觸及的議題，因而在日常生活中常被迴避討論；而哀傷，更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經驗，也因此旁人對此經驗所知甚少。然而，昀鋆透過長時間的訪談與細膩的分析，使那些原本難以被聽見的聲音得以浮現，讓讀者有機會真正理解這群年輕喪親者的內在世界。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對於尚在人生早期階段的子女而言，喪親所帶來的衝擊，往往與其往後漫長生命中的意義建構緊密交織，而這樣的議題卻較少被深入的探討。閱讀本書的過程中，我也不斷被這些敘說所觸動，不僅對生命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也為這些子女在哀傷之中仍努力面對的主動性而深感動容。

 

雖然本書的起點是一篇學術論文，但最終呈現的，卻是一部文字流暢、情感真摯的作品。對於有相似經驗的讀者而言，或許能在其中找到共鳴與安放；對於助人工作者而言，則能從中獲得更細緻的理解與實務上的啟發；而對與年輕喪親子女有所關聯的讀者，例如親友，也可能從中發覺到更合宜的相處、陪伴與理解方式。更廣泛地說，書中所呈現的，不僅是哀傷的樣貌，部分內容，也呼應了人們在某些特定的生命情境中，尋找與重建生命意義的共同經驗。因此，不論讀者的生命經驗為何，都可能在閱讀中找到與自身相連之處，使本書成為一部難能可貴的著作。

 

記得在論文口試結束的當下，我得知昀鋆希望能將論文改寫成書並出版。當時的我並未多想，或許也未曾真正意識到，那會成為一個被堅持並實現的願望。直到去年，她將在中國大陸出版的書親手交到我手中時，我內心湧現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也隱約覺得那個激動不只是對她完成心願的欣喜。今年因為撰寫此序，再次細讀全書。在讀完後，不經意撇見書名《愛一個人多久，就會哀傷多久》的那一刻，我終於理解那份情緒的來源：因為愛，所以哀傷；也正因為愛，昀鋆才能將這份研究與書寫持續完成。透過她細膩與誠摯的文字，我深信，讀者也將在閱讀的某些時刻，被真實地觸動。

推薦序二／得體的哀傷

馮國瑄

 

記得有次上樓，無意間聽到姊姊和同學在講電話，奇幻的字眼插進我的耳膜：「我媽也是⋯⋯昨天我媽媽說⋯⋯」我驚駭地止住腳步，從樓梯縫隙窺見姊姊縮在茶几邊，握著電話筒，親暱聊著媽媽如何如何⋯⋯她的臉被陰影吃了大半。

 

媽媽？我們的媽媽早就死了，在我三歲時。仔細聽辨姊姊所描述的媽媽，是混著阿嬤、伯母、繼母三位女性照顧者的形象。姊姊用幻想編織出虛構的媽媽。我滿頭納悶，而且非常憤怒，她為什麼要說謊？

 

「妳幹嘛騙同學？哪來的媽媽？」我冷酷砍向姊姊。姊姊眼眶一紅，羞愧地躲她的房間。我還在她房間外面不斷叫囂。

 

這件小事，是我此生很後悔的事，怎麼會對青春期的姊姊這麼殘忍？除了內疚，我又更想問：當時我反應幹嘛這麼大？是不是我也被擊碎了什麼？

 

調皮的國小男生、愛鬧彆扭的姊姊⋯⋯我們姊弟倆在媽媽過世沒多久就轉寄親戚家，相親相愛，有時也會吵架。當時我們很努力往前走，沒有太多時間悲傷，因為有自知之明，傍著親戚接濟、撫養，為了在家族生存、容身，為了討人喜歡……我們早就知道，乖巧的意思，也包含要懂得「笑臉」，苦瓜臉的小孩沒人愛！所以我們不把喪親的情緒表現在臉上。

 

我們沒時間為媽媽過世而悲傷、連同後來外婆自殺的事，我們也很快恢復正常，因為生存更重要。我甚至以為「媽媽過世」早就在我們心裡淡掉了，但事情顯然沒這麼簡單。

 

弟弟調皮，很愛耍寶，用無窮的活力換取別人好笑的目光。

 

姊姊練就古墓派的恬靜風格，用聽話和乖巧換取大人的讚美。

 

弟弟是心虛嗎？用「耍寶」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沒有媽媽，可是我同樣健康活潑，我沒有陰影」。總而言之：沒有媽媽，我一樣過得很好。

 

姊姊則是光譜另一端，用乖巧偽裝自己、用隱忍度過內心掙扎，使自己看起來沒有差別。

 

但就在姊姊那通電話，發現她在騙同學「媽媽還活著」。我的理智世界忽然崩毀了，原來她還沒走出來，而我也像一個被熄滅舞台燈光的小丑，又重新被無邊的黑暗吞噬。我好不容易維持的「正常」被擊垮了，我只好指責她說謊。我想拆穿她，但更深層的恐懼是——我害怕被她拆穿，我的活潑也是假的。

 

。。。

 

李昀鋆博士的力作《愛一個人多久，就會哀傷多久》是一本同類之書，她以自身的喪親經驗出發，尋找四十四位同樣喪親的人。她深入每個故事，更用心理學、社會學與生死學的高度來思索：為何大家都會隱瞞喪親之痛？避而不談？

 

印象最深的，是她意識到：「不僅要覺察到喪親者說了什麼，更要能敏感地去反思他們沒說什麼。」這本書最精彩之處，就是她聽出了那些「沒說的部份」，那也是整個華人社會的潛意識：要得體、要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也是人性幽微的縫隙。

 

每位喪親之痛的人都有過曲折的撫痛之路，甚至懷疑自己「扭曲」、「很奇怪」。有的人會麻痺自己，用奇妙的方式掩蓋真正的情緒。讀著每個人的故事，我都覺得好親切，眼眶忍不住熱起來。

 

時間會沖淡一切嗎？心的空洞，能修補回來嗎？

 

傷痛，永遠都會存在，成為生命的一部份。

 

但傷痛可以轉換成一股新的能量，把我們曾經領受過的愛，再生成新的溫暖。幫助別人、同理別人，心裡的懷念，永誌難忘的愛，都將不生不滅，變回溫暖的光，重新流布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