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美元霸權的基礎結構】美元憑什麼？：左右全球金融的貨幣

第二章／霸權與銀行

美國金融：一八六一到一九一三

 

一直到一九一三年聯邦儲備系統建立之前，美國的金融情況非常混亂，和已設置有中央銀行的先進歐陸國家（英國、德國、法國、荷蘭等）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內戰（一八六一到一八六五）前，美國的主要貨幣是數以千計的各州許可銀行所發行的銀行票據（也包括紙幣在內）。這些票據在用的時候都要打個折扣，折扣取決於發行銀行的聲譽、票據過期的程度、使用地點和銀行的距離、以及最基本的供需關係。因此使用這些票據的交易成本非常高。此外金、銀貴金屬的憑證也是通貨。內戰開始，聯邦政府為了籌措軍費，發行了紙鈔，也就是前述的綠背紙鈔。這個綠背紙鈔是法定貨幣，但是後面沒有金、銀貴金屬做為擔保，因此有些州根本不准用這個聯邦紙幣作任何交易，認為違反了州憲。綠背紙鈔這個俗稱其實很有點貶損的意思。

 

一八六三到一八六五年連續三年，聯邦政府通過了《國家銀行法》（National Banking Acts），希望能統一貨幣。其做法是由聯邦政府許可銀行，由這些「國家銀行」發行貨幣，這些貨幣由聯邦政府公債擔保，沒有任何風險，因此可以通行全國，貨幣算是統一了。另一方面，銀行為了發行貨幣就需要買入聯邦政府公債，增加了公債需求量，等於也解決了一些聯邦政府的財政問題。但是這樣的貨幣有個大問題，就是季節性。美國那時農業還是大產業，尤其在中西部各州（例如堪薩斯州）更如此。每年秋收時，農民對貸款的需求就變得很高，因為收成、倉儲、運輸等等，都需要錢。這時貸款利率就變得很高。

 

貸款的季節性不是只傷及農民，也一樣傷及工商業，因為銀行不會只提高對農民的貸款利率，其他行業要貸款，利息也會升高，這就影響了經濟活動。銀行也因此到了秋天時，就會降低準備，多讓貸款出去，可以賺更多錢。這時銀行有任何風吹草動，很容易引起擠兌。另一方面，如果總體經濟情況好，銀行就會乘低價買更多政府公債（因為經濟好，貸款需求大，利率變高，公債價格就降低）。有時銀行的錢被卡在公債上了，只好減少貸款。經濟活動只好降溫。沒有中央銀行，就無法調節利率，也無法提供流動資金給陷入危機的銀行，總體經濟狀況就很難穩定。

 

一八七三年，美國通過了《鑄幣法》（coinage Act），不准把銀塊鑄成硬幣，實際上就是為了金本位制度打底。一八七五年又通過了《恢復紙幣兌黃金法》（Specie Payment Resumption Act），准許上述的綠背紙鈔可以開始兌成黃金。把銀從貨幣供給中拿掉，除非黃金的供給增加，就表示總體貨幣供給減少，這就造成了經濟衰退。

 

在這樣的金融狀況下，美國在一八七三、一八八四、一八九〇、一八九三及一九〇七年都發生巨大的金融恐慌；。在這段時間內，還有二十四次小型的恐慌。這也是為什麼桃樂斯要帶著稻草人、錫甲人、獅子去冒險找解方了。民粹運動希望能恢復金銀雙本位，增加貨幣供給量，要不然農民、工人日子難過。

 

美國總統候選人威廉•布萊恩在一八九六年芝加哥民主黨大會上，發表了一場著名的「黃金十字架」演講──金本位把農人、工人都釘死了。因為金本位是政府政策，也是紐約大銀行的圭臬（不和大英帝國一起搞金本位，這些銀行家就沒錢賺）。無怪乎東方壞女巫（象徵堅持金本位的克里夫蘭總統）會被桃樂斯的房子掉下來砸死。

 

從國內金融狀況來看，美國實在需要一個中央銀行來穩定價格。從國際金融來看，美國也有十足理由推行美元國際化。貨幣有三個主要功能：做為交易媒介、做為計價單位、以及做為外匯儲備。當時的英鎊是最主要的國際貨幣，因此在這三個貨幣功能上占盡好處。十九世紀下半葉所有的國際貿易中，有六〇%到九〇%是以英鎊交易。。在交易媒介與計價單位的功能上，德國馬克追著英鎊，而法郎則在外匯儲備上次於英鎊。

 

車要的是美國從內戰過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已成為僅次於英國的貿易大國，但美國的國際貿易絕大多數都使用英鎊，在計價單位及外匯儲備上，美元的國際地位無足輕重。制度上，美國的資本市場既淺（交易量少）又窄（交易商品少），這和英國、德國的資本市場沒法比。交易商品少，例如美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限制交易銀行承兌匯票（banker’s acceptance）、也不准許交易再貼現票據（rediscounted bills），這就使得美國的貿易商無法取得這種可靠的短期融資，美國也很難和其他國家很快清算短期債務，這些都增加了美國的交易成本。英國則憑其英鎊霸權及深厚的資本市場（貨幣霸權和資本市場其實是二而一，互為因果的），大賺金融財。再加上美國那時沒有中央銀行，英國則有歷史深厚的英格蘭銀行。持有美元未必安全，因為沒有中央銀行就沒有最後貸款人（美元有難，有中央銀行拿錢出來擋著）。反之，持有英鎊非常安全，因為市場知道英格蘭銀行不可能見死不救。

 

一八九八年，美國在美西戰爭中打敗了西班牙。美國付了兩千萬美元買下了西班牙的殖民地菲律賓。美國也拿下了古巴、波多黎各、以及關島。接著美國用不同形式的武力（從軍事占領，到警察行動、乃至干涉內政建立親美政權，各種威逼利誘），把美國勢力直接擴張進入加勒比海及中美洲的國家，其中包括古巴、巴拿馬、宏都拉斯、尼加拉瓜、墨西哥、海地、以及多明尼加。當然美國的勢力也影響到南美洲國家，例如巴西、阿根廷等。從一九〇〇到一九一五年，美國在加勒比海及中美洲搞「美元化外交」（dollarization diplomacy），也就是鼓勵這些國家使用本國貨幣、也使用美元，並且把本國貨幣和美元一比一平價。

 

美國這樣做，等於完全掌握該國金融命脈。例如巴拿馬到現在還是同時使用美元和巴拿馬幣巴波亞（Balboa），匯率仍是一比一。只要巴拿馬不聽話，美國不准美元進入巴拿馬，巴拿馬經濟就可以崩潰了。對美國來說，重點是要有個美國的銀行，美國可以把軍備、軍餉、付給當地雇員的工資、殖民的行政費用、各國美元化所需要流通的美元，都存進美國的銀行。要不然存在當地英國的或是加拿大的銀行（當時這兩國的銀行在中南美洲共執牛耳），美國等於做了白工。

 

美國銀行家非常了解美元國際化的利潤，他們也了解在國外開銀行更是好行當。再加上美國國內金融及經濟情況很不穩定。一九〇七年時，紐約當時最有名的國際銀行家保羅•瓦伯格（Paul Warburg，德國移民，深諳歐洲的銀行業）在紐約時報寫了一段評論：「美國的銀行水準大概是歐洲麥迪奇家族時代的水準，在亞洲大概還只在《漢摩拉比法典》時代。」在瓦伯格寫下這段話後，大規模的金融危機旋即又爆發。

 

大銀行家約翰•皮爾龐•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把各大銀行負責人關在他的別墅裡，要各銀行認額救市捐款，認額不足，就不開門放人。要不是各銀行對摩根的信任，一九〇七年的金融危機不知伊於胡底。其實對紐約的銀行家來說，國內經濟金融是否穩定，是眾人之事，金融動盪，大家有難同當（用政治學術語來說，這叫公共財）。美元國際化、到國外開銀行，錢進自家口袋才是王道。不論國內、國外考量，美國都需要中央銀行。一九〇七年金融危機後，一些銀行家開始推動成立中央銀行。沒有中央銀行，帝國之路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