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自由主義：牟宗三與黑格爾式自由主義

導論　當儒家遇上自由主義

■ 本書宗旨

本書旨在從比較研究的角度出發，檢視筆者所謂「儒家自由主義」（Confucian liberalism）的可能性與合理性。為此，本書會專注於探討儒家思想傳統與歐洲自由主義兩者對話造成的迴響和交集，其中筆者將主要聚焦於台灣與香港新儒家（New Confucianism）最具原創性、或許也是最突出的思想宗師牟宗三先生（1909-1995）。

整體而論，本書所呈現的內容涵蓋華人世界對於道德、文明性（civility）、政治的理論化思考，並且將構成一幅跨文化的全景圖，替儒家思想與黑格爾式自由主義（Hegelian liberalism）的視域融合鋪墊道路。由此，借用安靖如（Stephen C. Angle）之語，本書長遠的目標在於朝向一套「有根柢的全球性哲學」（rooted global philosophy）之發展；不僅如此，本書亦將重新檢視華文語境中自由主義觀念的繼受與轉化，並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拓展與深化對牟宗三哲學之更新與重建。

■ 跨文化對話

論及跨文化對話，筆者的研究包含三大探討方向。第一，就文化交會的「意識形態論辯」而言，儒家自由主義之提出，是為了抗衡至今依然籠罩著華人世界政治論述的「西方中心論」（Western-centric）與「中國中心論」（Sino-centric）兩種極端的立場，或者更精確來說，是在抗衡「反儒家自由主義」（anti-Confucian liberalism）和「反自由主義儒家」（antiliberal Confucianism）。誠然，在中文語境中往往存在這樣的刻板印象：自由主義包含個體性、民主、自由、人權等價值；反之，儒家重視者則為社群大我、英才制（meritocracy）、「內聖」（inner sagehood）與責任。在此背景之下，由於牟宗三的思想是在一個深邃的比較架構中成形，以調和儒家思想和西方民主（與科學）為目的，故牟宗三能夠提供我們一個良好的出發點，由此追尋跨文化的道德共鳴、文明／公民素養與政治迴響。整體而言，誠如筆者將釐清的，牟宗三志在克服主流自由主義的道德危機以及傳統儒家思想的政治隱患，並企圖畢其功於一役，為此，他歸本於「仁」之精神，建立起一套黑格爾式的倫理性自由主義（ethical liberalism）。也就是說，筆者無意將新儒家視為充斥復古懷舊之情的哲學流派，而是關注新儒家如何在「儒家生活方式」（Confucian forms of life）當中造就一套「政治創新」（politics of innovation）。

第二，就不同文化的「相互理解」而言，在筆者看來，前述兩種極端立場的學者們所提倡的「標準觀點」，其實是由對於西方現代性（modernity）、尤其是自由主義價值觀的片面理解構成的。正因如此，本書有大量篇幅是在闡明，英國觀念論或唯心論（idealism）作為黑格爾式自由主義之分支，對於我們理解新儒家著作使用自由主義觀念及語彙所展示的倫理意義，具有極高重要性，然而這點卻經常為人忽略。易言之，除了康德（Immanuel Kant）和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之外，筆者還會促成新儒家與英國觀念論兩者的首度交會，以期對於新儒家用語中的自由主義價值有更新而深入的認識。由此，在對於文化差異性保持警覺的同時，筆者的主要目標將是在特定儒家流派與特定自由主義形態之間，建立起概念上的連結。筆者的關鍵主張在於，即便存在歧異，這兩種明顯不同的哲學傳統之間確實有意義重大的共通處有待發掘，尤其是兩者在建構各自「自我實現倫理」（ethics of self-realization）、「對文明性的深切關懷」（deep concern for civility）、「對政治的致善論解讀」（perfectionist reading of politics）等核心論述方面，而這些共通處將會反過來向我們揭櫫人類尊嚴的跨文化共通價值。

第三，以跨文化視角重新評估「自由主義語彙」的話，本書的重點會放在如何在中文世界中，探索出一整套對主體性（subjectivity）、個體性（individuality）、民主（democracy）、公民資格或公民身分（citizenship）、開放社會（open society）、國家（state）、自由（freedom）、人權或權利（right）等概念的「觀念論」表述方式。總言之，筆者企圖闡明，類似於英國觀念論者，牟宗三在其受黑格爾思想啟發的政治著作中，革命性地將仁道精神與一系列黑格爾式的政治性表述方式相結合，從而開創出儒家自由主義的前景。換言之，筆者期望透過英國觀念論者的視角，讓中文思想背景當中的自由主義面貌可以獲得有意義之審視與重塑。